骤雨歇,夜色浓。偶有雨珠在弯了腰的草木上摇摇欲坠,恰逢有人经过,便敲落在湿漓漓的地上,如同鱼椎敲在鱼鼓上。
辛杉礼身上披了仍带着暄暖的斗篷,将酒瓮掩于斗篷下,不疾不徐地与身旁人一同朝前山寺庙走。
寺内古钟响时,二人总算停在了山门前。
两扇厚重的山门紧闭,寺内寺外都未闻人声。她并未立即上前推门,而是停在原地,转头朝身旁的人看过去。
察觉到辛杉礼的视线时,祝觉予也转过头看向她。
古钟余音未停,在满是夜色和清润湿气的山间回响。他静静地看着跟前人,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见这人靠近一步,探头凑在他的身前。
清幽的雨气顺势飘过来,祝觉予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处。
他眼帘半阖,视线落在凑到他脖颈间的那颗脑袋上,掩在宽袖下的指尖无意识动了动,抵在由腕骨垂落到掌心的朱砂系带上。
不多久,辛杉礼便抽回身,满意地点了点头:“察觉不出异样来。”
从后山挖酒这事,若是叫寺中尼师察觉便不好了。
说罢又含着笑问他:“予郎可会从我的身上嗅到酒气?”
祝觉予垂眼看她,并未作声。
即便是沾了些许酒气,淋过那般绵密的骤雨,便也早早消散了。
并无酒气。他应当如此说。
可是看向辛杉礼那双总流转着笑的眼时,他莫名想起方才在浅石洞中她说起求驸马如何如何光风霁月时的神情。
也是这般明朗、真切的笑意。
是本该面向真正的端王,而不是毫无防备地朝他这个冒名者展露的笑意。
祝觉予莫名敛眉,只不带情绪地盯着她,语调沉沉:“方才未留意。”
闻言,辛杉礼下意识歪了歪头,还未作出反应,便见他朝着自己走近一步。
跟前的人抬手绕后扣住她的后颈,随后侧头倾身凑近,堪堪停在她的脖颈旁。
若即若触的温热鼻息打在脖颈上,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祝觉予阖上眼,不紧不慢地轻嗅。
除此之外,他隔着斗篷按在辛杉礼后颈的手也若有似无地摩挲,动作迟而缓,如同方才浅石洞里被叨扰后探出头颈吐着信子的蛇。
有雨珠自山门飞檐处慢吞吞地向下滑,要落不落。
辛杉礼在他身上徐徐萦绕的雨浸雪松香中静待,看上去似乎不觉得他的动作有什么异样。
不过话又说回来,倒也不会有尼师要趴到她身上来闻酒气吧?
俯身探向自己的人仍没有半分要抽身的意思,她垂眸顺着祝觉予身上的春绫暗纹长袍向下,视线经过腰间的玉带,缓缓落在他垂在身侧的宽袖下露出一角的朱砂系带上。
他是要戴着这条系带直至年老吗?
辛杉礼下意识抬手,指尖撩在系带的尾巴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
片刻后,有嗓音自身侧响起。
“殿下尽可安心,并无丝毫酒气。”
那便好。
她顿了顿,抬眼时只瞧见跟前人身后的浓重夜色。
不过这人为什么还是一动不动。
下一刻,辛杉礼像是忽而意识到了什么,松开扯着朱砂系带的手。
随后便见祝觉予抽回身,垂在腕下的系带也随着动作被宽袖掩得严实。
随着敬安住持穿过侧径,来到寮院后,辛杉礼并未在房内待太久。
身后的房门被人关上,她站在原处,视线不紧不慢地扫过房内的景象,在靠近素纸屏风的一侧稍稍停留了片刻。
再抬眼时恰好和面前不远处的人撞上视线。
辛杉礼看着祝觉予手中叠置齐整的素色粗布长衫,又看了一眼他身上并不干燥的长袍,心下了然,于是转身走出寮房,又将门阖上。
才落过骤雨的夜里仍浮着湿霭,仅有点点不很亮堂的素纱灯映于檐下。
寺内近日本就不留多少尼师,到了夜里更显寂静。
也不知道明故怎么样了。
辛杉礼漫无目的地徐徐走,再回神时便已然站在正殿前院中的那棵古桑树旁。
她静默地看着淋了雨的树,耳边偶尔响起雨珠自旧叶向下敲在青石上的叮咚声。
尼师们一歇下,古桑树便在诵经了。
辛杉礼抬起手,掌心贴在树身上,眼前莫名浮现出山野间花草在淋着大雪时仍葱茏繁茂的景象。簌簌落落而莫名氤氲的白雪衬繁花青碧,静谧又惹眼。
怪了。
莫不是这桑树被雨淋糊涂了,花草在隆冬大雪日如何葱茏,又如何繁茂。
她下意识歪了歪头,才收回手,便听到后方远处传来的动静。
不大的声响也被沉寂的清夜衬得清晰了。
辛杉礼转身抬头看过去,在浓重的夜色里瞧见正懒散坐在檐上的人。
是白日里与敬安住持一同站在山门迎她的人。
*
将身上的外袍换成长衫后,祝觉予转头瞧着寮房内的陈设,不多久便大致瞧上了一圈。随后,他兴致缺缺地越过素纸屏风,视线不期然落在屏风旁的矮圆木几上。
几上安放素陶盎,盎中菖蒲叶色盈盈,一旁是素纱小灯和小摞话本。
他停下脚步,看向摞在一起的话本,随手拿起一本,翻页。
才翻开便瞧见上面飘逸的墨色批注:“乏味”。
祝觉予顿了顿,往后翻了两页,便阖上手里的话本,重又拿起旁的来。
直到从这小摞话本中挑出带有“尚可”批注的那本,他才就着一旁的素纱小灯接着翻下去。
*
辛杉礼学着身旁那人的样子坐在檐上,看向她手中的酒瓮,满鼻酒气。
即便如此,也不影响她脸不红心不跳地开口:“辞还尼师何故夜半在檐上吃茶?”
辞还晃了晃酒瓮,闻言转头看了她一眼,面上带着不大衬尼师身份的笑:“是酒。”
说罢便拽衣袖擦了擦酒瓮上沾的雨,还要煞有介事地补充:“不晓得是哪位好心人将它放在了墙脚下。”
辛杉礼也扯了扯唇角笑。
好巧不巧,那位好心人正是她。
方才推山门入寺的时候,在有尼师来之前,她同祝觉予寻了个大抵无人能留意的暗处,心满意足地将两翁酒放在了那里,这才又朝着寺内走。
谁知道那样的犄角旮旯怎的也能被这人给瞧见。
“你要喝吗?”辞还拎起另一翁酒,朝着她的方向抬了抬。
辛杉礼也没同她客气,抬手接过酒瓮,与她一同酌起酒来。
因着方才的骤雨,夜里天幕沉沉,不见月。四下万籁俱寂,以至于她忽而觉得自己的神识不似仍在人身,身旁的人也不似是人。
再抬头望向深深夜色时,恍惚间又瞧见簇簇淋了满头雪烟的繁花青碧。
大抵不是桑树被淋糊涂,而是她醉迷糊了。
直到身旁没个坐相的人突然冒出一句不知所以然的话来,辛杉礼才总算回神,转头朝辞还看过去,眼里带着明晃晃的不解。
如若她没有听错,方才这尼师说的是:“我就知道你会喜欢这酒。”
何出此言?
“你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酒气,”辞还面上带着笑,手里拨弄着酒瓮的陶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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