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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守得云开见月明

小说:

降雪百分百

作者:

嬴不一

分类:

现代言情

又是那个逃不开的梦。

耳朵里像是塞了实心的棉花,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哽咽。

胃部好似有一把生锈的剪刀,边搅动边戳刺,灼痛的感觉一路烧到喉咙,蜷缩着身体的阙与山控制不住地干呕,眼眶存不住那么多的生理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这次,阙与山依稀听到了母亲的声音,她在喊自己的名字。

她紧紧地抱着自己,胳膊不断收紧,又怕勒着他,尴尬地松一会儿紧一会儿。她的声音格外沙哑,像是喊了很久,但是那些话阙与山都没有接收到。

阙与山疼得眼前发黑,冷汗不停地冒出,搅合着眼泪一起砸落,瞬间消失在厚雪中。

他不知道自己忍受了多久痛楚,从谁的手里转移到什么地方,直到冰冷的针头刺入他的皮肤,推进来凉得发颤的液体,才彻底昏了过去。

“食物中毒……听力受损……”

如小时候那样,许是他的听力受损过于严重,床边的医生通知他父母的时候,并没有背着他的意思。

阙与山做了很多次梦,这还是第一次,跟随记忆听清了有关于自己的诊断。

他睁开眼,腐朽掉皮的天花板丑陋地注视着他。借着父母与医生焦急谈话的时间,阙与山打量起记忆中的病房,拥挤肮脏,却是雪村的人能够去到的最好医院。

病房中除了他还有三床病人,他的床位离窗户更近,窗外的枝桠上站着一只鸟,它黑洞洞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阙与山,张开尖锐的嘴。

但是,阙与山却听不见它的声音。

医生走了,母亲转过身发现他已经醒了后,眼圈瞬间红了,避开他输液的位置扑了上来,埋在被子一块黄渍上哭泣。

阙与山能感觉到震颤,也知道她在说话,但是他听不见。

那一刻,他瞬间代入了聋子的身份,想着以后要跟别人交代,说话的时候一定要站在自己的面前。

阙与山能听到的声音很少,总是尖锐的、吵闹的才会流入他的耳朵,让人不厌其烦。

从他醒来后,父母也有意在他面前隐瞒病情,所以阙与山直到出院后好久看到自己的病历时,才大概了解了一些。

大致意思为因食物中毒而听力受损,后续恢复程度看运气,也许一辈子当个聋子,也许某天就好了,防止外部声音刺激导致病情反复。

除了听力受损,事实上还有一个食物中毒引起的后果。

不过,阙与山不是从病历上知道的,是从雪村中其他人的口中知道的。

彼时住院没几天,就因家里缺钱匆匆忙忙地回了雪村。

阙与山走得很慢,落在了父母的后面,村里的几个孩子应该是叫住了他,但是阙与山没听见。

于是,他们非常不满地拦住了他的去路,却在正视阙与山的时候愣住了,原因无他,只因阙与山的眸色被病痛剥夺,褪色成了浅灰蓝色。

尖锐的声音从稚嫩的嗓子中发出,无情的嘲笑不由得让阙与山皱起了眉。

他一言不发地绕开他们,回家后把自己锁在屋子里,对着镜子里灰蓝色眼睛的怪物咿咿呀呀半天,却总是听不见。

阙与山从小便知道,因为食物中毒的事情,父母对他多有愧疚从而纵容。

他疲于面对母亲的眼泪、父亲的沉默,常常一个人翻过旧窗上山,在洁白的大雪中用黑乎乎的泥武装自己。

自然有声却无声,恰好适合他这个不容于群的人。

也是在这个时候,受伤的狼闯进他的世界。

阙与山抱着“残就是朋友”的心思,冷漠地嚼了嚼路边不知名的草,反倒救好了它的伤腿,他给它起名为“敖乌”。

于是后来,无论阙与山有多么地想要与自然融为一体,敖乌都会执拗地将他身上的落雪扫开,用牙咬着他的领子不断地将他从雪中泥里扯出来。

阙与山是在许藏走后才意识到,雪好像始终站在他这边。

无论是食物中毒那日恰好停雪,连年积雪的出村道路清出一条道,还是大雪封山将许藏困在雪村,却又在他“耳朵不好”的秘密即将暴露时,放许藏走。

父母去世后,阙与山将这个秘密瞒了下来,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他想证明,其实自己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残缺的花也能结出正常的果。

可在沉霭河谷昏过去前,从许藏的眼中看到猝不及防的震惊,阙与山还是会心如刀绞,还是会悔恨自己将最差的一面完整地展现在了许藏面前。

如果,他的身体再坚强一点……

“阙……阙与山……阙与山。阙与山!”

阙与山竟然奇异地听到了许藏的声音,他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地看到旁边坐了一个人。

甚至连轮廓都没有看清,阙与山很突兀地就认定他是许藏,只是没想到,视线逐渐清晰后,瞥见了他泛红的眼圈。

阙与山感觉自己僵得像是在雪里埋了一天,抬起手时关节都在咔咔作响。

他痛得轻扯着嘴角,手指缓缓地抚上许藏的眼尾,沙哑的声音从喉咙中挤出来,试图让气氛没那么伤感:“你也上火了?”

许藏猛地抬起头看他,语气焦急,音量不自觉提高:“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这个音量合适吗?嗷对……按铃按铃,我怎么把这事忘了……”

许藏按完床头的呼叫铃后,坐下那一刻,看到阙与山的手掌抚上了自己的发顶,很轻地揉了揉,就跟自己过去安慰他一样。

他绷着唇忍了半天还是没有克制住,眼圈又红了一个度,只能快速地眨眨眼,将眼泪逼回去。

“许藏,我没事,别哭……”阙与山的声音似夹杂着叹息,他想了想,决定将昏过去之前的问题提上日程,“我喝醉的那晚,你是不是亲了我?”

许藏没有回话,只是伸手将他的手从发顶抓下来,放在自己的脸侧蹭了几下,随后庄重地亲吻阙与山的掌心,权作回答。

他的唇干燥温热,蹭得阙与山不自觉地蜷缩手指。

阙与山的眸色暗了几分,克制不住地用指腹在许藏的唇上按压,强迫症般一遍遍轻抚上面的干涩。

赶在医生护士来的时候,阙与山收回了自己的手,嘱咐许藏喝点水。

医生问了阙与山一些相关的问题,最后说了几句便走了,总体来说听力受损没有太严重,后续可以恢复到原来的听力,再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了,只是此后要注意防范,保护耳朵。

病房内除了阙与山靠窗外,还有两床,不过他们都恰好不在。

许藏将阙与山的病床摇了起来,拿了几个靠枕垫在他的腰后,不知从哪抽出素罗,微微抬起他的脑袋,熟练地将阙与山的长发绑了起来。

阙与山蓦地想起许藏给自己寄的三封信中的一封,里面写他跟着隔壁金发小男孩学会了束发,在玉琼雪林许藏曾说过自己是他第一个实践束发的人。

他试探着询问道:“许藏,你在信中说过,束发是为了生命中或许会出现的留长发的人而学,那个人……”

“不对。”许藏束好了发,转身坐到了病床边缘,打断了他的话,“我在给你的信中说谎了。”

阙与山怔了一下,表情呆滞一瞬后,面露尴尬:“是我理解错了。”

许藏确信地点点头,肯定道:“是你理解错了。

“那个小男孩跟我说的,是如果我未来的爱人会留长发。我凭借记忆,单方面判断那个人未来大概懒得理睬自己的头发,因此欣然地学了束发。

“阙与山,我是为了我未来的爱人学的。”

还没等阙与山消化这句话,许藏又砸下来一个:“陈哥给我回信说,你收集大江南北的木料,就是为了制作小狗信箱。

“所以,阙与山,你收到了我的信,为什么不给我回复?”

阙与山表情无奈:“许藏,我今年除夕才看到你给我寄的信。

“因为信封写的是英文地址,被我父母压在了废弃的纸箱子底部。”

“我没有骗你,我寄了五封……”许藏的神情有点不知所措,像个迷路的孩子,“我稳定下来才给你写的……”

阙与山难以抑制地心疼他,伸手攥住许藏的手,语气略强硬道:“许藏,看着我。”

许藏听话地将头抬起来,望进阙与山那双灰蓝色的眸子里,稍稍迷茫地看着。

阙与山一字一句地认真说着:“许藏,你跟我回过林城,也亲眼看到过小狗信箱,更从陈哥口中知道信箱木料的事情。

“所以,不需要任何外在鞭策,我依然会做那只信箱,依然会盼望你的来信,依然会等你。”

许藏缓慢地眨了眨眼,从这句话好像瞬间明白了什么,恍然道:“原来,雪林那次停电,你是真的没有听清我说了什么。”

阙与山闻言,想起了许藏第一次上玉琼雪林的第二晚。

木屋停电,壁炉微弱的火光摇曳,许藏的话隐在了屋檐落雪声下,随后他又说了一句什么,但是阙与山没有听见。

那之后,许藏强硬地要求两人交换位置,让他不停地讲述拍摄中的见闻。

如此一说,许藏好像在通过这样的方式,来确定他有没有听到那两句话。

“所以,你说了什么?”

到底是什么,让许藏在那晚之后态度急转直上,一再突破两人的边界,为最后下山分别做铺垫。

许藏顿了几秒,突然了悟地笑了笑,原来无论说一遍还是两遍,只要阙与山没听见,就都没有用。

他当时为什么不敢让阙与山听见,明明相别了十四年,明明在玉琼雪林没过几天就要再次分别。

但是,许藏这一次要拿到主动权。

他卖了个关子:“阙与山,你让我满意,我就告诉你。”

阙与山没想到得到这样一个回答,他抿了下唇,决定以小博大。

他的声音很低,仿佛不好意思般向许藏询问道:“许藏,来医院时,我穿的冲锋衣在哪里?”

许藏也没料到他的话题跨越度那么大,明明很简单的一句话就能让他放下所有的戒备、放下可笑的自尊。

他静了几秒,起身将那件被峭壁上的乱石划得不像样的冲锋衣找了过来。

阙与山接过了冲锋衣,嫌弃似的拎着它的领子,探入沾满干土的内侧口袋,抓了半天把东西握在了手里。

随后,他随手一抛,将脏衣服扔到了一旁,举着拳头伸到了许藏的面前,慢慢地展开,露出里面破碎的果木壳耳坠。

灰白色小巧的果木壳,丧生在一次意外的病情反复中,将裹藏了十四年的秘密,曝之于光。

阙与山垂眸看着那堆碎壳渣,讲述起果木壳耳坠的诞生:“它是我找来,在生日那天打扮自己的装饰品。想让它被看到,那个人却走了。

“许藏,你欠我的何止是一次生日,还有无尽的寄托。”

许藏看到了果木壳碎裂后,露出里面泛黄发脆卷起来的小纸条。

他应该是猜到了那张纸是什么,不然为什么伸出去取它的手指格外地颤,几乎都要控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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