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铮寂带人离开老妪家,瑟缩着,蹒跚着,像是要去下一家乞讨的模样。
一拐出视线,众人脸上的疲态瞬间褪去,眼神如出鞘寒刃。
“竹林。”杨铮寂低声下令。
几人一刻也不耽搁,借着雨幕的掩护迅速潜向村子最北处。远远望见一片稀疏的竹林,林边果然孤零零立着一间低矮土屋,屋顶茅草凌乱,窗户用破木板钉着,屋内情形看不出丝毫。
严格地来论这土屋已不算在善财村地界内了。
远离了人烟,在风雨中显得格外阴郁寂寥。
金励走上前,刻意踩得泥水噗嗤作响,又恢复那副流民腔调,哆嗦地叩门:“有、有人吗?行行好,借个地方避避雨吧……雨太大了……”
屋里一片死寂。
杨铮寂打了个手势,众僚属从板车里抽出隐藏的剑,悄无声息地分头散开,迂回占据了屋后与侧翼的位置。
金励又拍了两下:“只歇片刻,成不成……”
仍没有动静。
“给口水喝也行……”
屋里传来细微的响动,几不可查。
但杨铮寂听清了。
是铁器刮擦的声响。
杨铮寂后退半步,神色瞬间转为冷硬的肃杀,铿锵,拔剑出鞘——
一脚踹开木板门!
众僚属如猛虎般撞向钉得不结实的窗户!
砰噼啪!破门而入!
杨铮寂闪身突入屋内,如电的剑光直刺向屋内持大刀的魁梧身影——
没戴假发,没贴虬髯,并非深目高鼻的胡人,额上伤疤狰狞。就是他!就是那跛脚的“敷粉管家”!
“官府拿人,还不束手就擒!”厉喝声震动屋瓦。
嫌犯怒吼一声暴起,左手掀翻粗木案砸过来,连连挥刀悍勇地砍,刀锋破空,带着蛮横的劲风直劈人面门。
受攻击的胥吏惊而不乱,腰身猛折险险让过刀刃,手中长剑向上疾撩格挡。但嫌犯力道惊人,刀势虽被带偏少许,仍擦着胥吏肩头划过,“嗤啦”一声,衣裂皮开,血珠瞬间迸出。
“下盘。”杨铮寂冷厉吼道。
另一胥吏闻声立刻会意,矮身疾进,专攻嫌犯小腿胫骨。金励哗啦抖开锁链,如灵蟒出洞,套向嫌犯的脚踝去绊他。
狭小的屋内顿时器具翻倒,呼喝与金属碰撞声响成一片!嫌犯骂声连连,左支右绌。他受几人围攻,又被狭小环境限制了大开大合的优势,顿时陷入被动。
嫌犯身体微侧,右臂砍断锁链时,露出转瞬即逝的一丝空档——
杨铮寂飞身上前,一闪而过的长剑掠出残影,径直刺向嫌犯挥刀格挡而暴露出的左肋空门!
嫌犯眼角瞥见,心下大骇,只能勉强拧身,回刀挥向左侧自救。他作势要试图逼退左侧来敌,谁料忽然抓起一个瓦罐砸来,同时疾步退后——
声东击西!
嫌犯向后撤去,像疯牛一样连连撞倒两名胥吏,一蹬腿从破损的窗户翻了出去。
“追!”
嫌犯熟门熟路地往村深处钻,东绕西绕,跳过水沟和田埂。杨铮寂足尖一点,也如鹞子一般掠过。
前方嫌犯猛地钻进牛棚,满是干草与牛粪的气息,杨铮寂紧随其后,矮身避开横伸的木桩,双手在栏杆上一撑,从牛棚围栏上方跳出,衣摆被木刺勾裂也浑然不觉。
嫌犯奔过一排晾晒着种子的竹编晒席,铺在半人高的土墙上,他爬墙时顺手就打翻晒席,种子滚落一地。杨铮寂蹬上土墙,借起跳的冲劲轻松翻过墙去。身后有一名胥吏却踩在种子上摔倒了。
往前是柴房,门板虚掩着,嫌犯推门时带倒了门口堆叠的木柴。杨铮寂避开滚落的木柴钻了出去,挥手拍开受惊的扑腾着翅膀的鸡,继续朝竹林方向追赶。
金励命令胥吏:“放箭,把他放倒!千万别让他跑了!”
杨铮寂回头怒斥:“不准放!抓活口!”
那些下属射箭的准头不能信。杨铮寂不会冒一丁点风险。
竹林里竹叶哗哗作响,嫌犯硬生生拉弯两棵粗壮的青竹,使其折腰再折腰随即骤然松开手,凶猛反弹的竹竿朝众人当胸抽来——“留神!”杨铮寂拖着一个后知后觉的胥吏闪避躲开,可竹枝还是打了另一个胥吏的脸,他吃痛地大叫。而杨铮寂仍穷追不舍,可蓦然间,他的眉眼就松弛下来。
只见嫌犯跑得正急,侧头回望的一刹那间,脚下一趔趄——
他被早已布置好的隐秘绳索绊到了!
身体瞬间失衡,他往前重重跌倒,吃了一嘴的灰土!
嫌犯赶紧连滚带爬地起身,可杨铮寂已追到身旁!
杨铮寂身形诡异地一滑,绕到右侧以剑鞘打向嫌犯右腕经络!
嫌犯气息一窒,那柄饮血的弯刀再也拿捏不住,“当啷”一声脱手坠地。
刀一离手,嫌犯凶性更炽,狂吼着撞向杨铮寂,左手掏向杨铮寂心口。
间不容发之际,杨铮寂的剑鞘又狠狠击打其左肘麻筋。
嫌犯整条左臂顿时酸软垂下。
杨铮寂提起右膝重重顶在嫌犯的腹部。
“呃啊!”嫌犯痛得弓起身子。
杨铮寂一脚踹上嫌犯本就微跛的左膝,使其吃痛跌倒在地。
锁链也适时缠上其双脚,两胥吏合力一拉——
嫌犯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杨铮寂单膝压住嫌犯的腿,用铁链将其锁上。又用麻绳娴熟地五花大绑,打了一大堆牢不可破的死结。动作快准狠,不过片刻之间。
嫌犯趴在地上,喉头滚动,发出野兽般的混杂着恨意与绝望的嘶叫:
“官府狗!该死的官府狗!尔等不得好死!”
杨铮寂不语,拖起嫌犯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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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宪司众人在村口与何佼月汇合。
何佼月像搜身一般地检查杨铮寂,急切地将他从头看到脚,从正面绕到背面,连指甲盖都看过了,后问:
“安然无恙吗?”
杨铮寂微微颔首。
何佼月长舒一口气,放下心来。
金励对党长说:“追捕时造成的财物损失,已折合成铜钱赔给村民了。”
“杀千刀的官府狗,假惺惺装模作样!”嫌犯凶狠地嘶吼。“统统是黑心烂肺!混账!败类!”
党长见到了没易容的嫌犯,根本认不出,大惊道:
“此乃何人啊?倒是从未见过!怎会在我村中?”
杨铮寂说:“他平常扮作戴头巾、大胡子的西域人。”
“狡诈的官府狗!以多打一还偷袭我!胜之不武!”
党长惊恐失色:“戴头巾、大胡子的西域人我知道,说自己的汉文名字是江崇啊!这被绑的犯人,居然是江崇?江崇竟是汉人?”
杨铮寂解释:“他平日易容。且其身份、背景一应信息皆为伪造,真名也未必就是江崇。”
何佼月好心提醒党长:“本官已上奏陛下,陛下不日就将派人来此地清查户籍,你尽早做准备。”
党长依然很震惊:“江崇这厮头上居然有疤痕,我怎么从未发现过啊?怎会如此啊?”
“老子头上着过火,你有意见?话如此多,老不死的!”
何佼月告诉党长:“他平日都敷粉,遮住了额上的疤痕。”
“官府狗敢单挑吗!有能耐就同我单挑啊!来啊!”
金励终于忍不了了,朝嫌犯叱骂:
“若非顾及着要生擒你,何至于纠缠如此久!你瞧瞧你身上,几乎毫发无损,杨大人已经够留手的了!还单挑?就你那瘸腿能打得过杨大人么?我劝你老实些为好!”
于是嫌犯破口大骂金励。两人唇枪舌战。
杨铮寂与何佼月借一步说话,压低声道:“今晨去乾祥酒肆探查的胥吏也已回禀我了。你可知汾清酒是何种酒?”
何佼月急忙问:“是何种酒?”
杨铮寂:“是齐国的一款美酒。”
“什么?当真?!”何佼月错愕。
杨铮寂肯定道:“乾祥酒肆的店主也是流亡入周的齐人。此酒醇厚清香,回味悠长,酒力强劲而不刺鼻。店主说齐武成帝高湛曾在写给高孝瑜的信中说:‘吾饮汾清二杯,劝汝于邺酌两杯。’可知此酒驰名远近,连齐国皇帝都颇为青睐。”
又是齐国。又是齐国啊。
案子推进到现在,死者身上有齐主赐给兰陵王高长恭的宿铁剑,嫌犯说过一句齐国方言“空头竖子”,此刻又得知嫌犯好饮的酒乃是齐国出产的汾清酒,他常光顾的铺子的主人也是齐人。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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