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无数雨滴中，忽有一片雪花坠在心方妍的鼻尖。
立冬后数日，雾隐峰初雪。
她在坊市一家酒楼门口站着，身着匠装，仰面，不数雪花。
有些人只是喜欢站雪里仰面看着，像是在不断升入漂浮着冰晶雪片的天渊。
“姑娘，您来用膳？屋里请，备着炭炉，暖和呢！”一个酒楼小伙计在心方妍身侧拱了拱手，立刻哈口气，对搓起来。
“无妨，我等个人。”方妍依然仰面。
“您进屋等着呗，这雨下着下着又飘雪了，怕您冻着了。”
“嘻。”心方妍终于看了那伙计一眼，双手变换了几个诀，震出一团暖气。
那伙计扬眉一惊，却也似司空见惯，躬身揖礼：“原来是仙长啊，小的唐突了！”
“给我留个雅座，共三人。我看二楼靠窗的小隔间不错。”方妍再次仰面，手指的纳戒一闪，一块碎银掉进了那伙计手中。
“哎哟！是是！仙长放心！待会儿贵客来了，直接招呼我。”小伙计欢天喜地，拱手连连，退回了酒楼。
此刻正值午时，酒楼大堂内已陆续坐满了食客。跑堂的活计们的唱菜单声、传菜声，引领着众食客的叫好声、请酒声、杂谈声，有种海阁听潮之感：
“这次玄隐宗彻底跟简水李家闹翻，我看啊，这宗门的丹道一脉再无起势了。简水李家可不简单，弄不好要报复呢。”
“不可能！我听家里跑镖的侄子说，十天前，简水李家已被灭门了。”
“嘶——当真？”
“哼哼，人家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一家几百口人，全是丹毒绞脉之相。无论男女，全死了。小孩儿不见尸，许是被掳走了。”
“据说那丹房，是陶岱礼炸的。他最后被判渎职罪，外派了出去。要是丹房没炸，指不定能找到他的罪证，估计也是死罪。”
“这都是一个月前的烂消息了。丹房不是他炸的，是沈倾雪！你没听说她要复出了？要是她坐回宗主之位，那可是好太多！咱们跑药材的，终于不用再看简水李家的脸色了。”
“你说，这李家灭门，会不会也是沈倾雪的手笔？”
“哎哎，你们这桌声音小些！这种事儿也敢议论？沈老宗主可不会使这种毒计，我家有老的，曾在山上当过杂役，提起沈老，从来是光明磊落之人！”
“哎哟哟，得罪了得罪了……”
“反正，要我说，不管丹房谁炸的，李家谁灭的，都是好事！他们不但卖假药，还蓄丹奴。我听说，公审假药案那天，来了几百个女修，揭发李家给她们下合欢散的恶行。”
“几百个？我听说是两千多个呢，山门广场都站满了，所有人拿着罪证，一个接一个……案子弄不完，就分波每天接，这都一个多月过去了，司律监还在接呢！”
“我的天！他们到底害了多少人？”
“唉，我爹就是被他们活活气死的……咱这坊市，被简水李家搞得乌烟瘴气，也有二十多年了，真是够了！”
“来来来！如今玄隐宗拨云见日，弟兄几个喝一个！”
“干！”“干！”……
这对话，至少得有五六个人说。心方妍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这算是比较正常的一群人了。有更离谱的，在讨论白贤亭是不是陶岱礼的私生子；丹房是几个秽体修士联手自爆的，据说简水李家欠他们好几年的配给；沈倾雪故意安排简水李家入宗，搞臭陶岱礼，以便夺位……
心方妍嘴角连抽，索性让听觉降了几层敏锐，专心看雪。
“方妍！”稀疏的飞雪中，金芍素袍棉褂，手拄一杆竖旗，缓缓走来。那竖旗也是招牌，上书：月华医修，专擅女科哑科，诊金十文，小儿减半。
“哟！金神医！”心方妍远远一望，躬身行礼。
金芍加快几步，一掌拍下她揖礼的双手，娇嗔道：“你每天都这么揶揄我！”
“嘿嘿，”心方妍直起身，讪笑着，“曼姐也快来了，咱再等她会儿。”
金芍刚站定，便被一人搭讪：“这位妹妹，是来等候玄霜天漩的吧？”
方妍扭过脸，看此人衣领，认出他是个六大殿的外门弟子，隶属香殿，是个小管事，修为应是炼气圆满。他身后还跟着三名弟子。
“嗯，”金芍不扭捏，大方一笑：“我是月华宗的。”
“那你来得太早了！”香殿小管事堆起一脸笑：“玄霜天漩下个月大寒那天才开呢。”
他回首，左右看看自己的“跟班”们，又对金芍说：“妹妹，不若你跟我上山？进天漩秘境还要排号呢，我帮你引荐，还能给你安排住处。”
心方妍双眼翻成雪花的颜色，正准备开口打发掉这种黏人玩意儿，却听金芍调皮地说：“哦，师兄呀，你能给我安排个啥住处？”
那人双眉与嘴角同时挑起：“妹妹只管来吧，我给你安排最好的房舍！”说着，他还伸手为金芍拂去了一肩的雪。
“你想干什么？”心方妍叹口气，语气充满倦殆——这种人永远存在。
“谁跟你说话了？”小管事的怒目瞪来，扫一眼方妍的匠装，嗤笑道：“切，你又是哪个宗门的？就你这样儿，老子可看不上！”
“那师兄，可是看上我喽？”金芍闪着一对大眼，愈发可爱。
“啊，对对对！师兄我，看上妹妹了！”小管事一脸惊喜，半张着嘴，舌头舔着牙，把金芍上下打量。后面的跟班们一阵嬉笑。
心方妍直接扶额转身，幽幽一叹，以只有金芍才能听见的声音道：“你这回换一招吧，老是扎人笑穴，我都厌倦了。”
“妹妹姨！你真该换一招了。”萧曼一身粗布工装，突然就从雪帘里钻出来：“上次教我押了俩扎笑穴的回堂里，在我脑壳里回音都笑了两天！”
“小糖人儿！世上就没有‘妹妹姨’这一说！”金芍嘟起双唇，跺一脚，眼瞪如怨童。
“走吧，咱进去，我订了个雅座。”心方妍咧嘴笑着，一左一右搂起二人肩膀。
萧曼未穿司律监制服，那小管事也不识萧曼。三女视其如无物，他便恼了：“哎！给老子站住！这妹妹要随我去山上！”
“滚！”萧曼头也不回，一手掐诀，一枚令牌悬停身后两息，便收了起来。
雪花被翻卷的衣袍扇得狼狈：
“老大，咋要跑呢？”“废话！司律监的！还不跑？”“老大，司律监的你也怕？”“……你给我滚！”“……”
2
泥炉红炭，铜釜清汤，鲜蘑翡蔬，黄酒温壶。
三位女修本就不怕冷，窗户大开，任雪花飘入雅座，热汽袅袅，听釜中汤沸，饮酒涮肉。
心方妍借着屏风的势，找准位置放颗灵石，一个小型隔音阵即成。当然比不了幻音遮天阵，但阻挡外界喧闹，掩盖三人交谈，足够了。
“我昨夜晋了炼气九层。”心方妍端一杯温酒，琥珀色的酒液中沉着几缕姜丝和几颗莓果，浮沫边还卷着几粒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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