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弦一柱思华年。”
孟钦姝倚窗观星。剑阁防御阵已隐遁,夜空寥廓,群星璀璨。她的指甲轻叩窗台,低语喃喃。
“啊——”身后,燕紫心醒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醒啦?”孟钦姝回眸一笑,“你整整睡了一天一夜。”
“什么?”燕紫心一个净身咒用力过猛,荡翻了三张凳子:“我错过了公审?”
孟钦姝甩一下手腕,三道灵气缠着凳子,扶正了。她说:“就是走个过场,没啥看头。方妍她们去凑热闹,挤进去不到半晌,又挤出来了。”
“贤亭怎么样?”紫心来到窗前,探头看星星。
“他被革职,罚矿役十年。不过,去矿上,也是个管事的,不会吃多大亏。”钦姝挨着紫心,也把头探出窗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道:“陶岱礼被革职,派到外宗做客卿,李九仁被斩首,李九智被驱逐,简水李家的势力被连根拔起。”
“大快人心。”紫心点头,握住了钦姝一只手。
她依然看着夜空,捏手暗语道:“他会不会也在看星星?”
孟钦姝眸子一转,抿着笑,暗语回:“你想他了?”
紫心停顿一息:“是。”
孟:“我也想他。”
燕:“我们还会再见他吗?”
孟:“好好活着,会再重逢。”
二女没有对视,把头碰在一起,看着同一片星空。
2
一颗星凝滞。那是仅有的一颗星。
他盯着星光。曾经,这光点是孟钦姝攮子的尖儿。
“老伙计,这是给你个痛快……”
这句话,似已对他循环了亿次,听一次,灭一颗星。
你是谁?是谁……是谁……
追问依然追着他。他看到徐行之无数次变成了累倒雪窝的马,孟钦姝的攮子给了他一个痛快。
“我是那匹马?
“……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他惘然。
那星光骤缩,又缓慢放大,待如一指大小,忽而闪动,成了跳动的灯火。
焰光起绒,一张脸浮现出来——庄烨!
那满面褶皱,似山岭沟壑,花白的胡子,是倾泻的银瀑。
“有修士欲解凡民之秘,”这老学究,正以裕州方言念着一本书,“取其脑存瓮,浸以灵液,接以纤丝,幻象由修士控之,遂觉有天有地,有身有受。问:此脑所感,果真耶?抑幻耶?其所谓‘我’,安在哉?”
他想起来,这年徐行之二十九岁,晋筑基期后,游历至裕州,遇见了庄烨。此时,意气风发的行之,正坐庄烨对面,暗自算计——我得讨好这老头儿,关于战体,他肯定知道不少!
“小友,汝当如何作答?”庄烨眨了眨眼,灯光中,那眸子里藏着傲气。
徐行之笑道:“此非如童戏浅潭呼曰,我在水里玩呢!”
庄烨瞠目结舌。
徐行之又解释:“我来时,路见一孩童嬉戏于水洼,其母田中劳作,呼唤之,这孩童大声应——我在水里玩呢。我便想,借孩童作答,最佳。”
庄烨双目傲气渐散,先收回,落于书页,继续念道:“……在场修士议论纷纭。忽有猛士自劈颅,现其脑,曰:‘某脑已在瓮中,吾身即瓮’。”
他站在这张书桌旁,庄、徐二人一左一右,灯如小指,照不亮四周。
你……是谁……
“此题乃‘瓮中脑’,小友竟以童戏浅潭破题,奇哉奇哉!”庄烨捋须颔首。
徐行之忍不住问:“何谓凡民之秘?那修士取了多少凡民的脑子?他欲解密,这后面藏了多少凡民的命?”
庄烨猛然合册,愈加震惊:“小友,你你你!老夫生平只听过一人质问那修士之恶行,你是第二个!”
“哦?第一位是谁?”
“我师兄,”庄烨双肩放松,长叹一声,“他已不在人世了……”
“倒是遗憾了。”徐行之垂首,对庄烨拱了拱手。
庄烨却面露喜色:“小友说来自渤州,我听口音不像,敢问,原籍可是霖州?”
“老先生明鉴!晚辈的确是霖州人。”
“哈哈哈,我那师兄原在霖州府书院任教,其弟任霖州知府,不知小友可去过霖州府?”
徐行之拍案而起,惊得庄烨捂心一顿。却见行之大拜于地:“学生恩师即是孟琛公!曾赐字修远。学生徐修远,拜见庄先生!”
庄烨骤起,带倒了身后的椅子:“你就是修远?那个说‘先止战,再恒温饱,唯为生民立命,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修远?”
那灯火妖娆,扭动几下,竟将所有画面吸进了火焰,依然如一指大小。
你是谁?
“我是……徐修远?”他困惑。
整个黑暗中,那一指灯火毫不放射光芒,立如纸画。
“天地,一指?此指可指向天地万物,却指不了自己。此指不可自指。
“孩童在水里玩,猛士在血里玩,我在此指里玩。
“我,是此指?”他似乎确定。
“不,更简些!我是此!”他朝那火焰喊话:“仅此!此!”
火焰猛增一倍,瞬间熄灭。空旷中,追问不止——你……来自何处?
“啪。”一个耳光,四周忽然亮如白昼。
他看到了关桃,正冲三岁的徐行之训话。他记得,那个耳光不疼,徐行之是被那句话吓哭的:“别叫我娘!”
他想起来,这是他第一次被桃姨扇耳光。三岁的行之摘了朵紫叶地丁,送给关桃:“娘亲,送你。”
接着被扇,被训。她抱起了徐行之,把那朵小地丁别在耳旁,笑着,嘘声哄孩子:“记住,叫我桃姨。”
“我娘,是个啥样的人?”他见那孩子落地,长至十岁,送了关桃一方碎花帕子。这天关桃过生,徐行之又想喊她“娘”。
关桃把那帕子揣怀里,一脚甩踢徐行之的屁股,声色狠厉,却盖不住欢喜:“你这小贼,哪来的钱?”
“在镖局帮着卸货,挣的。”
“切!累不死你!”
关桃坐院中,在掌心吐了两口唾沫,抹几下头发,稍微整理了散出来的杂丝。
“你娘叫秦暖儿,我的好姐妹。”她招呼徐行之近前听话:
“她快生你时,咱这分号有仇家摸上门……她那一夜连杀八人,然后你便落地了,掉进了血窝里。敌人听见你哭,许是觉得晦气,撤了……她元气大伤,不到半月就断气儿了。”
关桃突然搂紧了徐行之:“小冤家,你给我牢牢记住你亲娘!”
他站在院中,看着徐行之喘不过来气。他记得那个怀抱的气味:马粪、旧皮革、汗与蒜。
他似窒息了……你,来自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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