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的金柳庄,三层高楼,金漆招牌在火光下晃得人眼晕。铺面开阔,绸缎一匹匹码得齐整,来往的皆是锦衣华服的达官显贵,连空气里都浮着一层淡淡的熏香。
柜面后头,掌柜正埋头在柜头里拨算盘,珠子噼啪作响,余光扫见一道人影进来,头也没抬地招呼:“客官稍候——”
应妄吟走到柜前站定。掌柜又拨了两下算盘,才抬眼,一见来人,笑容立马从嘴角堆到眼角,算盘一推就起了身“这不是应……”
掌柜话到一半,看清她一身女装,舌头打了个滑,“您这是……姑娘?”
应妄吟面不改色:“对,姑娘。”
上回来金柳庄,她还是流连醉月楼时那副男装打扮,如今衣裳被全被谢玦换过,只剩了女装。
掌柜忙从柜台后绕出来,笑得殷勤:“这次要定什么衣裳?还是上次那一套云纹长袍么?近日庄子里进了不少新款式,姑娘要不看看?”
应妄吟闻言一顿:“上回?”
“是啊。”掌柜应得自然,一边引着她往绸料那边走,“上回姑娘不是特地订了一套红裳,男女各一件?”
应妄吟脚步微滞,没接话,只跟着他走到绸料架前。
烛火通明,旁边一位绣娘正低头飞针走线,绸布上是一只凤凰,翅羽层层叠叠,尾羽一直拖到衣摆尽头。
掌柜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这是我们庄子里最好的绣娘,手上这件,正是当今圣上大婚的婚服。”
应妄吟目光落在凤凰上:“当今圣上的嫁衣,也在你们这儿做?”
“那是必然的。”掌柜挺了挺胸,“我们金柳庄不光接宫里的生意,商外多少名款也出自本庄。这套嫁衣,就是给城东大行人殷大人家的女儿做的。”
应妄吟眉心一动:“殷大人?”
“是啊,您还不知道?”掌柜压低了些声音,带点说闲话的兴味,“陛下之前闹着要娶太祝大人,闹得沸沸扬扬,如今立马改口说要娶殷家女儿,当真是圣心难测。”
应妄吟眉心微凝。大行人殷声她认识,主掌外交,府中确有几房小妾,育有子女,可她从没细究过是哪几个。她问:“殷家哪位女儿?”
掌柜摇头:“这就不清楚了,只说要殷家女,不知是哪一个。”
应妄吟眉头又紧了一分。谢玦要娶亲,竟连娶谁都还没定好?
她心里那点疑云刚起,掌柜便催道:“姑娘,您还要不要衣服了?”
应妄吟回神:“要。按我的身量,包几件玄色的,再打包些木簪。”
“好咧。”掌柜应声,转身指挥小二去取货。
应妄吟站在原地,垂眼看着绣娘手下的嫁衣。凤凰腾飞,栩栩如生,金线在烛下闪闪发亮。她看了片刻,忽然开口:“再包一套红衣。”
掌柜扭头:“您之前都是定做的,如今是要现成的?还是等两天?”
应妄吟:“按我之前给你的尺寸,给一套。”
掌柜搓了搓拇指和食指,笑得意味深长:“姑娘,这可能得加点……”
应妄吟:“你尽管收拾。”
掌柜眉开眼笑:“好咧!”
不多时,柜台上摆开几件衣物。两件红衣叠得齐整,应妄吟伸手摸了摸,指尖下的料子光滑柔韧,连材质都与那件相同。
应妄吟抬眼:“尺寸与之前是一样的么?”
掌柜一手收钱,一手在算盘上打得噼啪响,嘴角上扬:“是啊,应姑娘。”
沉璧将玄衣和木簪打包,裹进包袱里,背上了肩。应妄吟伸手把两件红裳也包好,自己背在身上,转身就走。
沉璧收了找来的碎银,身后掌柜笑容满面地扬声:“贵客慢走不送——”
应妄吟出了金柳庄,街上灯火通明,人声嘈杂。
她已换了一身玄色男装,连发带都换了沉色,站在光里,倒像个夜色里游荡的闲散公子。
应妄吟抬脚往醉月楼的方向走,姿态散漫,踢了块石子一路往前。
遂平跟在她身后,沉璧跟在身侧:“主子,您怎么又买了一套红衣裳?”
应妄吟没回头,语气轻飘飘:“回去比比,就知道是给谁的了。”
沉璧点点头,没再接话。
醉月楼门前灯火正盛,丝竹声隐隐从楼里飘出来。应妄吟一进门,老鸨便迎了上来:“哎哟,应公子您来了——”
应妄吟挑眉:“老规矩,找人来的。”
老鸨忙笑着要引她上楼,应妄吟却摆了摆手:“自个来,你不用上去了。”
“好咧好咧。”老鸨应得爽快,又在她身后添了一句,“应公子您悠着点啊。”
应妄吟一步步跨上台阶,带着沉璧走到尽头那间窄厢房。
她伸手推门,门轴吱呀一声,应妄吟的动作却猛地顿住。
厢房靠里的那面墙上被破开了一道暗门,两个黑衣人正架着一个女人,抬脚要往窗外翻。
应妄吟眉头一皱,刚要开口,被架着的女人抬起了头,发丝垂落,面色因为姿势充血泛着薄红。
那张脸,与她像了七分。
灯影一晃,恍如照镜。
应妄吟睁大了眼。
黑衣人反应过来,迎面一道剑光劈来。应妄吟闪身避过,沉璧拔出匕首架住攻势。
暗门里又闪出一道白影,花无常提剑直冲那个架人的黑衣人而去。
厢房里顿时乱成一团,应妄吟被裹进刀光剑影里,退了两步,脚下一绊。
架着真应的黑衣人趁隙跃上窗台,轻功一纵,身影融进夜色里。
花无常一身白衣紧随其后追了出去。与沉璧缠斗的黑衣人见状也想走,沉璧反手一挡,扭头看向应妄吟。
应妄吟振声:“追!”
沉璧收了匕首,一把揽住她,轻功跃起,从窗口跳了下去。应妄吟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再一定神,人已落在醉月楼门前。
沉璧扶着她走了两步,她推开沉璧:“你先去,别管我。”
沉璧看她一眼,没多话,转身跃上房檐,闪身没入夜色。
应妄吟顶着满眼眩晕,望着沉璧消失的方向,眼里定定地闪着光。
花无常那个畜生,果然一直藏着人。只要真应顶上了她的位置,只要她不再当太祝。她这辈子,就有救了。
她嘴角微微弯起,闭眼缓了缓那股晕劲。
身后却猛地抵上一片硬凉。
应妄吟身体一僵。
身后的人沉声:“打劫。”
应妄吟慢慢举起手:“大哥,你看我像是有钱的样子吗?”
身后的声音顿了顿:“包袱里是什么?”
应妄吟眼珠一转,声音发紧:“这是我小妹的婚服,她明日成婚,我身上为了买这个也没钱了……”
“那就等着他们带钱来赎你吧。”
应妄吟冷静下来,皱了皱眉。
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她猛地扭头。
余知站在她身后,眼尾都笑弯了,手里折扇正抵着她的腰。灯火映着他一身华服,与初见那副乞丐模样判若两人。
应妄吟一把抽走折扇,反手砸在他头上:“你小子还敢吓我?!”
余知也不恼,慢悠悠抽回折扇,抖开:“贵人多日不见,这是做什么呢,这么热闹?”
应妄吟上下打量他:“你发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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