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未起薄雾,林栖吾伸手扶了扶头上簪花,隐隐闻见桂香。
这花她本是给陆敛陌簪的,却被对方佩在了她头上。
微弱的日光淡淡照耀,开封府已查明杀害吕青的四个凶手,今早应该没有尸体了。
想到此,她加快步伐往玉带羹赶,若晚了,恐要听习烛言闲话。
走过一整条街,清雅的建筑不负“玉带羹”之名,二人径直上了二楼——全是包厢。
她信习烛言是个周到之人,迈步打量着房门雕花,绕回廊不过半圈,身侧一扇门在无声中开出一条缝。
当与里面熟悉的眼睛对视上时,她沉重的心也放了大半。
“习御史雅兴啊,三份玉带羹三份米糕一壶清茶,我请客。”
话音落,陆敛陌位子都没坐热便已出去点菜。等他回来后,习烛言才开口。
“这回的案子也是你们在查?”
“是开封府在查,我们只是帮忙。”
对方闻言点头,正经道:“信你们已经看了,我注意到韦利常,是因为他在雍熙三年缺了将近一月的记录。”
她当即便算——雍熙三年正是十六年前。
林栖吾问:“是簿册被人提走了?”
习烛言的脸色凝重了一分:“是伪造,公文签押都对不上,他在那月几乎没有经手任何事务。”
“我后来趁着吏部例查时找到了他的调动记录,里面仅有‘因公外调’四字,仔细察看可以看出字迹不一致,是后补的。”
“如果我没记错。”陆敛陌放下食屉,“雍熙三年宋太宗伐辽,全军溃败正是始于五月岐沟关失守。”
闻此旧年战事,林栖吾只觉米糕在嘴中发酸。
她问:“韦利常是三司的人,谁有权调走他的簿册?”
习烛言稍加思虑道:“能调走三司卷宗的人不多。如果不是他自己,便只剩转运司的人——地方转运使有权借阅与地方钱粮相关的卷宗。”
“京溪路转运使!”她险些拍桌,“我阿爹说韩卫卢曾动用国库钱财。”
“属实?”习烛言神色严肃。
林栖吾朝他郑重点头,然后只闻对方道:“好,我回去查。”
旋即他又嘟囔:“这等勾结,怕是难了。”
她喝了口清茶压下喉中酸味,思虑道:“当年五月战事,世人都怪主帅冒进,因粮草不济被迫撤回雄州,致使后续节节败退。”
“这会与崔相他们有关吗?”
陆敛陌缓缓点头,回:“世上没有万无一失之计,我们一定可以查清的。”
三人当然也是怀着这样心情来此,林栖吾一勺勺喝着羹汤,往后再尝米糕,口中渐渐溢出香甜。
早膳后,二人走回林府,昨日魏医官道宁巧却的药没问题,他们便一日三服地喝着。
林栖吾捏住鼻子一口饮下,舌根的苦在片刻后化为甘凉。
她抬手欲扇走口中余味,却瞥见身旁的陆敛陌快速往嘴里塞了个什么。
定睛瞧,他手中露出了一半的糖纸。
“你怕苦?”她情不自禁轻笑。
糖纸被他攥入手心,沙沙一响。
“嗯……”
“那上回也苦,我怎么不知道?”
对方别过头,轻声喃着:“没想让你知道。”
“好啊好啊。”林栖吾揉着他的脸,“需要我装不知道吗?”
“我哪有这么小气。”
她闻言停手,眼神慢慢往下飘,下一刻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他怀中摸。
“有糖不给我吃,你胆子大了。”
对方被她弄得痒,陆续擒住她两只手腕,又往她嘴里塞了颗糖。
苦味被杨梅糖的酸甜压下,林栖吾心满意足地泄了力,陆敛陌则趁机牵上了手。
十指紧扣,她问:“阿陌,你在山上十几年,有没有想到自己会去查这种案子?”
他摇头,“连五行妖案都与我料想的有诸多出入,更别说家国。”
撇开视线,清晨路上未至的日光已然照耀着二人。前几案再苦再难,也不还是走过来了,她想。
“其实……能够遇到你,才是我最不敢奢望的。”
这个人又开始明着讲爱,林栖吾最难招架。
“你怎知那个人就是我?我不过是一类人罢了。”
“可我于你已经不是‘一类人’了吧。”
林栖吾转头撞上他眼神,遣倦只若连绵群山,而山中只装得下她一人。
世上不会再有一双这样的眼睛。
于是亲吻是第二颗糖,世事浓缩成第二碗药。常言苦中作乐,当下或许就是最快乐的瞬间。
一阵冷风拂面,二人不得不知立冬临近,秋季作物该收晒入库,人也该规避寒凉了。
当日未时,再次踏入城东的土地,竟有股豁然方生无畏之感。
“我能感觉到它在哪了。”
陆敛陌站在田埂上,闭眼片刻,向西边走去。
走了约一里,二人停在一处荒废的土窑前。这里的腐土味比田间更浓,窑口半塌,里头黑黢黢的,辨不得有什么。
陆敛陌轻声道:“在里面。”
随着前人弯腰,林栖吾低头只见窑口土面上有一层细密的蚯蚓在爬,不进不出,若守门的狗。进入窑内,脚下的土变得更松,一步一陷,连脚步声也没有。
待微弱的光渐渐清晰,二人看清里头不过一尺三寸宽,一眼望到头,似乎没有土妖身影。
陆敛陌动身去查看废砖堆,砖块的碰撞声引出脚底的沙沙声,似雨打干叶。林栖吾突然意识到这是钻土的声音,窑内的土层下,充满了蚯蚓。
而且,不知何时,所有的光都消失了。
“阿陌,拉住我的手。”
阿陌……阿陌……空荡的回音中,掌心传进活人的体温。
拉住我的手……拉住我的手……伴随着脚底闷雷般的震颤,远处的黑暗中浮现隐隐金光。
旋即无声之雷劈开黑暗,瞬间照出一尊十三臂的观音。
观音面部与上回的土妖如出一辙,但此次人形瘦干,背后十三只手,手腕各悬一金镯。
此刻面前有了光,却照不透四面无边无际的黑暗。
这世界,就像是盲女“眼中”的世界。
林栖吾紧紧盯着淡下的金光,两只手越握越紧。陆敛陌此刻拔剑,远处的金光却忽然消失了。
“有缘有情恨无分,有缘无情欲焚身。”
“我无心男欢女爱,这十四字为何就叫我失了性命。”
女声自四面八方传来,没有感情的言语如撞钟般空荡。
“原来看不见,反倒更怕。听觉、触感、气味,我死的时候也会痛。”
“我可以替你们说‘可人已经死了啊’,‘和我们有何关系呢’。但你们二位若要让我甘心,那便感同身受。”
回音归于寂静,林栖吾四下寻找声音的来源,只觉黑暗愈发不像黑暗。
直到二人相握的手一动,她感知到热气扫过指尖,面前人轻轻嘶了一声。
是陆敛陌在用手背试火术。有温度而无光,他们也同吕青一般盲了。
当下再左右环顾,林栖吾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否睁眼,直到眼中一瞬刺痛,她才认命般松下了眼前的手。
“竖起耳朵。”那声音又传来,“现在有十三只镯子围绕于你二人,这十三个方位固定,但上面的镯子会互换位置。”
“十三只镯唯有一只会响。你们找到它,或者可以大声点,让我抓住你们。”
“活路近在眼前,可要活到最后啊。”土妖戏谑地笑着。
林栖吾循声转头,这平常的动作竟在此时多出一分眩晕之感,令人恍神。
不待她再想,右前方当即响起一声沉重的嗡鸣。下一刻,陆敛陌晃了晃手,示意他们向着声音的方向走。
几步间,耳中余音渐渐消散,脚下松软的土地带给他们往任何方向偏离的可能。
她在一步步中没了底气,只能紧紧握住陆敛陌的手,尽量让自己走得平稳。
这样走出约摸二十步,前面的人停下了。
是找到了镯子?
林栖吾感到手被捏了一下,两息后,四周响起嘲笑。
“错了。”
伴随着土妖声音,二人左侧重新发出一声嗡响——真的偏了。
空荡的回音在失之交臂中化作凌厉的风声,不等反应,七天剑铿锵一响,她像被一柄巨大的布锤击飞,不知究竟摔出多远。
败也软土,成也软土。
林栖吾捂着腰跪坐在地,下意识想叫“阿陌”,却猛然顿住。
声音会吸引土妖这点已毋庸置疑,正因二人不出声,土妖才会用这种顽劣的手段将他们吸引到镯子附近,以此达到攻击的目的。
左手余温在冰冷的土上消失殆尽,他还好吗?
只有土妖能说话实在太不公平。
骂声没出,左前方又响起嗡响,她犹豫一瞬,半蹲着身子开始挪动。
既然镯子一定要响,那她与陆敛陌就一定可以遇上。
错了大不了躲得快些便是,反正土妖也看不见。
再往好处想,在这走甚至不用担心撞到东西,只要往前就好了,往前……
如此这般,她的右臂似乎碰到了什么。
一股惊喜之感越上眉梢,林栖吾站直抬手,紧接着心中便涌上怀疑。
她还没遇到陆敛陌。
对方不可能走得比她慢。是伤到了,还是两人找到了不同的镯子?
下意识往四周看,黑暗中只剩虚无。
这片刻中她回忆着自己的步伐,回忆着眩晕,想找出能够认定自己无错的证据。可路在脑中走了无数遍,她只恨看不清。
“错了。”
土妖嬉笑的声音再次响起,林栖吾才能得知陆敛陌先一步触摸了镯子。
第一击时七天剑那般响,她无伤,应该是多亏了陆敛陌反应快,那这次他一个人肯定可以躲过的。
“嗡”——几乎在她耳边,镯子响了第二声。
完蛋了。
风声割耳,自左肩传来迅疾一击。
短暂的腾空感加剧了恐惧与疼痛,她的右肩摩擦着地面,冰冷的泥土一点点堆上脖子。当脖颈处感知到蚯蚓的触动时,也许是停下了。
方才没有被削弱的一击像袭来了一个巨大的拳头。若非要有个大小,大概是开封府前鸣冤鼓那么大吧。
一点温热溢出紧闭的眼眶,喉中也反上铁锈味。她尝着口中异样的味道,吐出些唾液往指尖揉搓。待指腹变得黏涩,那似乎就是血了。
这一点被确认,浑身疼痛便愈发难忍。加之目盲削弱了所有感官,林栖吾不知自己是死是活,费尽了力气,临近散架的身子竟还能蜷缩着跪起。
没死,可头昏沉得难受,她双手捂面,感到指缝间再次溢出温热。
刚刚是她犹豫了,错失此次机会,不知还要在幻境中兜转多久。
自责与后悔悄然冒出,她知道越耗下去,就越是消磨信任。
嗡声又起,可她已起不来了。
地下的沙沙声更近,格外地有点催睡。她真的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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