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交叠的人影拐进巷子,林栖吾紧紧跟上,直走几步忽然左转,三人便跨入一侧门,微亮烛火照出前院景致,这竟是裴士家。
她顿步扫了眼漆黑的主房,连忙放轻脚步跟进耳房。那婆婆利落地将陆敛陌置上床榻,随即出了门。
林栖吾谨慎地往外望去,对方正在井边打水。再将视线放回陆敛陌身上,即使昏黄火光照不清血色,他衣服上的块块斑驳依旧触目惊心。
“将他的衣服解开。”婆婆边拧面巾边道,“血干了的地方别硬扯。”
水声哗啦如搅碎玉,破开了死寂的夜。林栖吾刚褪下陆敛陌外衣,手腕忽就被那婆婆抓住。她无措抬眼,撞上对方满脸的焦急与担忧。
“林小娘子,你关心他,不如也关心关心自己。我就怕你死得比他快。”
话音落,对方捏住她右手中指,将那块早已翻起的指甲盖径直拔下。
右手一颤,疼痛随着对方松手而闪过全身,林栖吾差点就站不住。
“会长回来的。你先去洗手,不要泡水,尽量冲。”
刚打上来的井水并不寒凉,却足够麻痹痛感,林栖吾盯着自己千疮百孔的十指,似乎难以帮上忙了。
“我该如何称呼您?”她问。
“我姓季。”
“季婆婆,上回我们来找裴道士,倒没见您。”
对方闻言动作一停,道:“裴士已经死了。”
“死了?”她不敢置信,明明只过了五六天,人竟是死了?
季婆婆没回头,自顾自又道:“早死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尽管对方这样说,林栖吾也停不下脑中思绪,可这副身子好似真的不行了,想得多了,头便愈发往地上坠去。
于是她缓缓挪到床头角落,撑着床沿看季婆婆逐渐擦去陆敛陌身上血污。
面巾洗了又洗,水桶提了又去,药味弥漫,连火光都在摇晃,唯一不动的只有榻上的陆敛陌。
她现在好想听见那声“没事的”,想告诉他那天夜里,她是期待着一起去江南的。
轻轻抚上陆敛陌的脸,整个手掌只剩手心还有清晰的触感,这样的残缺使她不舍移开眼神,也挣扎着不敢睡去。
直到一声轻叹飘过,昏黄的烛光消失,她整个身子恍若砸入梦中,立马瘫软下来。
不知几时睁眼,她便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硬木榻上,身上盖了件打过补丁的旧袄。桌上点了一截短蜡烛,屋里还是很暗。转过头,陆敛陌躺在一旁的榻上,浑身缠满纱布。
耳边咔哒一声打断注视,她的心陡然一跳,转眼,面前出现了一个碗。
“醒了?喝完药再喝点粥。”
林栖吾使劲撑起身子,酸痛感较昨夜更甚,待捧起碗,她才发现自己的十指也被纱布包好了。
药一入口尝不见苦,她开始打量碗后的季婆婆:旧衣裳,花白头发,脸色有些萎黄。但依手脚稳当、遇事不惊这点,不是普通老妇。
而且她认定,对方就是他们托北哥找的那个婆婆。
舌根逐渐泛上苦味,林栖吾将药一口闷下,正欲说话,对方却先开口:“他与你是何关系?”
林栖吾看了眼陆敛陌,没回答。
“您认识我们。”
季婆婆微微抿唇,似洞察于心,“你知道他的名字是谁取的吗?……是他娘。”
这话使她脑中一空,继而是不妙的预感。
“他娘是谁?”
对方淡淡回:“陆心惟。”
听见这三字的瞬间林栖吾只想去寻七天剑,扫视屋内,剑正笔直立在床头。
“放心,我不是陆问泉那边的人。”季婆婆深吸一口气,“我是陆娘子的乳娘,阿陌的名字是她告诉我的。”
“怎么会呢?”她无助反问,“他真的是陆问泉的……?”
季婆婆只定定望向她,这静止的画面飘荡着一股死气,令她忍不住干呕。
陆敛陌真的是陆问泉的儿子,是陆侍郎府的陆郎君。
右肩阵阵抽痛,她好像预料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一切一切都会变得非常麻烦。
她不死心又问:“为什么现在告诉我们?”
“陆问泉已经知道了,很快就会来找他。”
闻言林栖吾忽地想起薛因灰与陆问泉有私交一事,会因此有关吗?
“不对啊不对。”她撑着发胀的头,无力地辩解,“我阿爹说陆问泉不可能有别的孩子。”
讲到此,季婆婆眼中溢出一分憎恨。
“陆问泉从不知自己娘子怀的是双胞胎,他心肠那般狠,杀妻为一,连儿子都几乎死在腹中!”
从昨夜起,对方的情绪还未有过这般波动。林栖吾看出这是绝对的真话,顿时哑口无言,许久才消化话中意。
当年陆问泉在陆心惟诞下一女时便等不及要将其杀死,致使一子遗留腹中差点丧命。现在陆敛陌不仅是陆问泉的儿子,还是陆双漪的同胞弟弟。
林栖吾一口气吊在胸口,巨大的冲击使她将近晕厥,不住喃喃:“二十一,十七。陆双漪明明比我还小一岁,不可能。”
“二十一是假的。”季婆婆无情拆穿,“我把他送上白鹿观,他能够自力更生前,奶与吃食全是我送上去的。”
在我学会做饭前,每到饭点回到白鹿观,饭菜就已在桌上……她记得陆敛陌这样说过。
呵,林栖吾失神地笑了一声,这都是什么……都是什么骗孩子的把戏。他们先前竟没一个觉得不对。
“也许白鹿神,真的是神通广大。”
她说完望向陆敛陌,竟对上一双半睁的眼睛,那瞬间,她不想承认自己的心里只有害怕。
本来,已经没有什么能将二人隔开。只怪命运多舛,偏偏喜好悲从中来。
“你喂他把药喝了。”季婆婆倒出一碗药,起身走向屋外,“你们不该在这待太久。”
片刻天光闯入小小的房间,映照出陆敛陌苍白的脸色,有丝刺眼。
她慢慢挪到床边,止血生肌散的味道越来越重,季婆婆说得没错,他们需要更好的药与环境。
“阿陌。”她酝酿许久,终于开口,“感觉怎么样?”
榻上人直愣愣盯着房顶,浅浅一笑。“药苦吗?”他的声音很弱。
林栖吾扯起唇角回:“尝不出来的。”
她端起碗,用勺子把药一点点喂进陆敛陌口中,这期间,她能感受对方的视线一直徘徊在她的指尖。
凝视持续了很久,陆敛陌似想抬手,脸上却先露出了痛苦神色。
……“你不该救我的。”
烛火闪动,将熄不熄。不管对方是心疼她还是嫌厌自己的身世,这样的话她早已听麻木,纵有些许生气,她还控制得住。
“我想救就救了。”
“这与约定的不一样,你一定要活着。”
林栖吾不以为意:“一样啊,救你。况且我还活着呢。”
话说完她手一抖,半勺药滴在了陆敛陌肩头。约定里压根就没这条,这是一命换一命的事。
“你果然猜到了。”陆敛陌有气无力地说着,“你总在这方面任性,我很害怕。”
她将空碗一搁,轻轻趴上床头,“你就不任性?你总是瞒着伤势,有考虑过我会害怕吗。而且我与你的爱又差在哪里,只准你救我,不准我救你。”
“从你阿爹还心系你这点,你就不该这样做。”
无法反驳的话。
“可我也心系你啊,你总不能让我眼睁睁看着你死,那样我恨你一辈子。”
这下轮到对方语噎,他凝望着屋顶,神色有丝猜不透的变化。
怎么劫后余生先是小吵一架呢?不过这样也好,至少话没堵在心里。
林栖吾起身望向桌上的稀粥,没有了喝的心思。她缓步出门,向屋外的季婆婆打了声招呼,便走到侧门边探身观望,在一刻多钟后等到了开封府巡逻的衙役。
“我要见俞巡使。”
这句话说完后又过了一刻多钟,北哥骑快马到达南讲堂巷。林栖吾道出吕青剩余的尸骨与金镯位置后,回屋,季婆婆已不在院子里。屋内的血迹被擦净,药碗和纱布也已不见,只剩陆敛陌孤零零躺在榻上。
再至辰时,林府的马车缓缓停在巷口。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唯有林言海亲自来接,是她料想不到的。
她与阿爹一齐看向身前躺着的陆敛陌,马车再稳,人依旧在晃。
“你啊,怎么会搞成这样了呢?亏我那么相信你。”
愁淡的语气里带着心疼,又像是她阿爹与陆敛陌也做过什么约定似的。对于在这种时候还能半开玩笑的人,她感到佩服。不过换句话讲,也许他觉得自己与陆敛陌已是亲近的呢。
马车比平常走得慢,回到林府时,三四个医官郎中已候在院内。
林栖吾尚且能走,陆敛陌则是完全被抬进来的。医者知轻重,故而只有一个医官朝她走来,定睛一瞧,竟是魏尹。
她伤得不轻,脑袋却还能用。季婆婆说“裴士早死了”,她忘不了。
现下再端详魏医官,这对同胞兄弟未免太像,于是一个大胆的想法浮现——裴士真是他假扮的?
“林小娘子,你虽能走,但仍需静养。”
听见魏尹声音,她还是下意识觉得不可能,但内心已动摇,似乎只差一个说服。
而且,当年“裴坠死亡”,魏尹还没回答过他是如何摆脱这层身份假死的。
这片刻空档似乎特别长,她快速眨眼压下疑问,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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