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丽走出沙龙，沿着长廊一直向前，推开通往后露台的玻璃门。
夜风迎面吹来，吹散了沙龙里滞重的香水、酒气与热意，庄园后方的葡萄园沉在月色里，石阶一路向下，隐入开得盛密的玫瑰丛。
她走得飞快，身后却还是很快传来门轴转动的轻响。
“艾米丽！”
她当然没有停。
“艾米丽，求你，等等。”
身后传来科沃斯近乎哀求的声音。
她猛地回过头，语气里满是尚未散去的怒意：“别再让我等！”
科沃斯在几步之外停下来。夜风掀起他礼袍的下摆，无名指上那枚家族戒指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银光。
艾米丽的目光落到那里，眼神顿时更冷了。
科沃斯立刻将戒指摘下来，攥进掌心，“我会换到别的手指上。”
“哇，真周到。”艾米丽扯了扯嘴角，“所有人都已经看见了，现在换个位置，就能把那些暗示全部抹干净了？”
“不能。”科沃斯说，“我知道不能。”
“那你现在摘它做什么？”她立刻反问，“证明你终于知道我为什么生气了？然后你认个错，顺着我说几句话，等我闹够了脾气，明天我们就可以装成什么都没发生？”
“我从来没打算假装，艾米丽，真的。”
“你今天一整天都在假装！科沃斯！”艾米丽盯着他，越看越生气，“你又来了。”
她的声音一下拔高，“我说什么你就先说‘对’，先认错，先想办法让我别生气。等我气消了，再把事情处理得漂漂亮亮。”
“我不是为了敷衍你——”
“可你现在根本没在回答我！”
科沃斯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什么。
艾米丽转过身，继续往石阶下走，“我要回英国！”
“现在？”科沃斯跟了上去。
她猛地回头，眼里满是嘲讽：“怎么，离开莱斯特兰奇庄园，也要先向继承人申请许可？”
“不需要。”他答得极快，“你任何时候都可以走。”科沃斯向前迈了半步，又克制地停住，“但我求你，艾米丽，别让今晚替我们把所有话说完。”
“我们？”她自嘲地笑了一声。“今天还有什么是属于我们的？”
“房间是你母亲选的，钥匙是你母亲给的，座位是你母亲排的，戒指该戴在哪根手指上，也早就有人替我想好了，所有事情都有人安排得清清楚楚！”她一路走一路说，声音越来越快，最后停下来，不解地看着他，“到底哪一件事，是我们自己决定的？”
“我没有参与那些安排。”科沃斯脸色苍白。
“但你知道。”艾米丽立刻说，“你知道那间房不是单纯因为我长大了才换的。你知道那些钥匙根本不只是为了让我筹备成人礼方便。你也知道她们让我帮忙，从一开始就不只是‘帮忙’。”
科沃斯喉结轻轻动了一下，“是。”
“可你没有告诉我。”艾米丽的声音开始发颤，“为什么？”
“因为我以为那只是她们自己的期待。”科沃斯解释，“我以为只要你没有答应，所有这些东西就都不算数。”
“你真的这么想？”艾米丽看着他，科沃斯那几秒钟的迟疑让她眼里的水光越来越明显，“……你看见了，你只是觉得没那么严重。”
科沃斯垂下眼，“……是。”
艾米丽短促地笑了一声，“她们把我的房间安排到你的书房旁边，把庄园的钥匙交到我手里，让管家和家养小精灵习惯来问我的意见，让所有人一点点习惯我站在这里。”
“科沃斯，是不是非得等到她们带着裁缝来给我量婚纱，才算不只是‘期待’？”她不解地问。
“我真的没有想到她们会做到这种程度。”
“可是你看着她们一步一步铺路。”一滴眼泪从她脸颊上滑过，“你看着我坐在那里替你们核对账目，和你母亲商量宴会，拿着那些钥匙在庄园里走来走去，看着我站在所有人面前，一点一点变成她们安排好的那个角色！”
“你什么都知道。”她的声音越来越抖，“可你什么都没有告诉我！”
“因为我以为只要你不答应，她们就永远不能替你做决定！”科沃斯也没忍住提高了一点声音。
“这是你教我的！”艾米丽几乎是喊出来的，“是你告诉我，不要只听别人嘴上说什么‘为你好’，要看他们真正想要什么！是你告诉我，真正的选择不应该因为拒绝会让别人失望，就变成我必须要承担的责任。”
她的声音已经沙哑，“是你教我要守住自己的边界，要自由。”
科沃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说过的，写给我的，我每一句都记得清清楚楚。”艾米丽擦了一下脸上的眼泪，“可为什么一到你的家人，一到你也想要的结果，这些东西就突然全都不作数了？”
“不是不作数！”科沃斯下意识上前。
艾米丽用力推开了他，“那你为什么不提醒我？”她的胸口剧烈起伏，“为什么所有人都看得懂，只有我被蒙在鼓里，还傻乎乎地替她们一次又一次找借口？”
“我以为，会算计我的只有别的纯血家族。”她的眼泪不断往下掉，“我以为这里不一样！这里是妈妈长大的地方，雷昂是我舅舅，你是我表哥！”
“你们都是我的家人。”艾米丽声音哽咽，“我以为在这里，我不需要提防任何人。”
“艾米丽——”科沃斯伸手想抱她。
“别碰我！”她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科沃斯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后，还是慢慢收了回去，“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利益或者家族之间的筹码……从来没有。”
“可你们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把我往那个位置推！”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艾米丽摇头，眼里满是失望，“你现在只是知道我在生气。”
科沃斯看着她，“我爱你。”
艾米丽怔了一下，她也没想到那么正式的表白居然是在吵架的时候。
“我喜欢你站在我身边。”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所以我不能否认，我确实想过……有一天，你会一直在这里。”
艾米丽的泪还在往下掉，“所以你没有告诉我，是因为你也希望她们成功。”
“我不能说……这完全不是原因。”
艾米丽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每一次都会说一句反对的话，说得那么好听。”
“可你从来没有真正让她们停下来。”她盯着他，“因为你最后得到的是你想要的……你觉得自己说过‘不应该这样’，已经足够证明你和她们不是一边的。”
“是，”科沃斯承认，“她们想要的那个结果……也是我想要过的结果。”
“但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个被家族安排好以后送到我身边的你。”科沃斯看着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慌乱，“我要的是你自己选择我。”
“可你明明知道，她们在诱导我，让所有别的路都越来越难走。”艾米丽脸上的血色尽数褪去。
科沃斯闭了闭眼，“我现在才真正明白。”
“现在？”艾米丽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其荒谬的话，“你不是一直最会看这些东西吗？”
“以前你会提醒我，会护着我，现在呢？”她忽然抓住他的衣襟，“现在你站在旁边看着我自己走进去。”
科沃斯没有挣开，过了很久，才艰难地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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