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丽径直上了楼。
房间里还亮着灯，床边放着她早上换下来的衣服。
她走到镜子前，看着自己——银色礼裙上点缀着浅蓝，早上穿上它的时候，她还因为恰好与科沃斯的礼袍用了相近的颜色而高兴，现在……只觉得刺眼。
她将裙子脱下来，丢到床尾，随后是自己身上的首饰。
那套首饰是舅妈早上让人送来的，是来自莱斯特兰奇家的传承珠宝，海蓝宝的颜色恰好与她礼裙上的装饰相衬。
艾米丽当时还专门去向舅妈道了谢，她将那套首饰一件件取下来，最后一枚耳环落进首饰盒时，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
她从自己的行李中挑出另一条礼裙，裙子的颜色是极深的午夜蓝，深得接近黑色，只有走到灯光下时，才会随着动作泛出幽暗的蓝。
她将头发整理好，又从首饰盒里取出一件蓝宝石冠饰，像深海一样浓郁的蓝色。
礼裙是她自己的，首饰也是她自己的。
等艾米丽重新下楼时，大部分年轻宾客还留在外面社交，跳舞，几个关系亲近的家族已经转移到了沙龙。
她走进去的那一刻，科沃斯便抬起了头。
张平和克洛伊坐在一侧，雷昂坐在妹妹旁边，手中难得端着一杯从头到尾都没有动过的酒。
沃尔布加与阿尔法德坐在阿德莱德附近。
雷古勒斯安静地翻看着一本书，西里斯靠在窗边，目光从艾米丽身上的新裙子移到科沃斯脸上，略微挑眉。
艾米丽原本并不想下来，可聚会同样算成人礼的一部分。她已经忍了大半天，不愿意到了最后反而让别人有机会说她故意失礼。
她淡然地走进去坐下，科沃斯很快坐到她身旁。
阿德莱德正用法语与沃尔布加谈起今晚的宴会。沃尔布加毫无障碍地回话，阿尔法德偶尔也会插上一两句。
西里斯只能听懂大半。只要他们维持正常语速，他尚且能够跟上，可一旦句子开始连在一起，或者换成某些法国人惯用的说法，他便只能抓住几个词。
“今晚很多细节都是艾米丽看过的。”阿德莱德炫耀，“她年纪虽然还小，处理庄园事务已经很有女主人的样子。”
沃尔布加看向艾米丽，“张家确实把她教得很好。”
克洛伊开心地笑了一下。
玛蒂尔德也在一直附和，“这几天她帮了我很多，让我们都轻松了不少。”
阿尔芒里慢慢转着酒杯，从阿德莱德开口说第一句话开始，他脸上便隐约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讥诮。
阿德莱德继续说道：“她从小就在这里长大，又熟悉英国和法国两边的事务，如今还与科沃斯走到了一起，唉……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沃尔布加的视线在艾米丽与科沃斯之间停留片刻，看起来并不惊讶。
“我们原本还担心，科里成年以后，需要替他寻找适合的人选。”阿德莱德微笑着叹了一声，“哦，天哪。现在倒省去了许多麻烦。你也是有两个儿子的人，亲爱的，你一定懂我们的不容易。”
“原来如此。”艾米丽忽然开口，“我今天一直在想，为什么我一个张家的人，要站在门口替莱斯特兰奇家迎宾。”她还带着笑意，“后来又想，或许只是因为我帮忙筹备了宴会。”
玛蒂尔德的神情微微变了，“艾米丽——”
“然后外祖母让我把戒指戴在科沃斯的无名指上。晚宴开始前，您又把我从西里斯他们那一桌叫回来，安排到他的旁边。舞会的时候，您还亲手把您的儿子交到了我手里。”她看向玛蒂尔德，笑意没有一丝温度，“若您再含蓄一点，大概只能把婚书藏进甜点里，让我吃下去了，是不是啊？舅妈？”
那个称呼被她咬的极重。
阿尔法德低下头喝了一口酒，这丫头的嘴。
“亲爱的，这里没有人逼迫你。”阿德莱德还在努力缓和气氛，“你和科沃斯本来就在交往。”
“所以呢？”艾米丽反问，“我喜欢他，就等于我愿意留在法国？我帮他准备一次成人礼，就等于我愿意管理这座庄园？我会看合同、会接待宾客、会处理问题，所以这些能力以后就应该拿来替莱斯特兰奇家服务？”
她的声音骤然抬高，“我不姓莱斯特兰奇！”
“没有人说你不是张家的人。”阿德莱德试图安抚她，“两个家族本来就可以——”
“合并？”艾米丽几乎要被气笑了，“真遗憾，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人，不是两份产业之间缺少的一条连接条款。”
雷昂短促地笑了一声，“她说得没错。”
“雷昂。”玛蒂尔德立刻转向他。
“别叫我。”雷昂直接坐直了，“你们今天干的那些事，哪一件是在问她？”
“我们只是——”
“只是什么？”雷昂毫不客气地打断，“只是让她迎宾？只是给科沃斯戴戒指？只是坐主桌？只是跳舞？”他的火气一下就上来了，“你们把四五件‘只是’叠在一起，就是在全法国人面前替她订婚！”
“我们只是认为他们合适！”
“哦，您当然认为合适。”艾米丽冷冷地接过去，“我能帮您管庄园，带着我爸爸那边的产业，嫁给您的儿子，顺便替莱斯特兰奇家继续生出下一代继承人。”她笑了一下，“这么省事的儿媳妇，确实很难再找第二个。”
沙龙里彻底安静下来。
连阿尔法德都不笑了。
玛蒂尔德脸上的血色褪退，“艾米丽，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
“那您把我当成什么？”艾米丽立刻问。
克洛伊走到女儿身边，“宝贝……”
艾米丽看了母亲一眼，重新转向对面，“我愿意帮科里，是因为我爱他。我愿意和他在一起，也是因为我爱他，可我没有同意把剩下的人生交给这座庄园。”
阿德莱德的声音终于不再维持那种刻意地温柔，“你们总觉得感情可以和家族分开！”
“我没这么说。”艾米丽毫不退让，“我说的是，你们不能因为它们有关，就替我决定。”
她看着自己的外祖母，毫不退让，“您今天确实没有命令我，您只是确保了我每一次说‘不’，都必须先伤害科沃斯。”
阿尔芒轻轻晃了一下杯里的酒，那点带着嘲讽的神情始终没有消失。
他太熟悉这种做法了，当年，他们把他从母亲身边带回来时，甚至压根没有费心装得如此委婉。
可真正到这座庄园以后，许多事情反而变得体面起来，应该学什么，应该认识谁，应该承担怎样的责任，最后又应该与什么样的人结婚。
很少有人说“不许”，他们只是把所谓最合适的那条路一条一条铺到他脚下，再让其他所有选择都显得任性、不成熟，或者辜负了整个家族。
所以从阿德莱德今晚第一次开口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她在做什么。
雷昂显然也想到了，脸色更加难看。
到了这里，西里斯已经只能听懂零碎的句子。艾米丽她们的语速越来越快，偶尔甚至叠在一起。
雷古勒斯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一脸专注的阿尔法德，默默将书那高了一点，假装自己不存在。
阿尔法德目不转睛，压低声音替西里斯概括：“她们把今天的一整套安排，变成了一场没有经过艾米丽同意的订婚暗示。”
“我猜到了。”西里斯的脸也很不好看。
艾米丽终于转向科沃斯。
科沃斯立刻站了起来，“她们一直觉得我们合适，这一点我告诉过你。”他的语速快得几乎没有停顿，“但我真的不知道她们今天会做到这种程度。”
“戒指的时候你不知道。”艾米丽说，“座位的时候你也不知道。你母亲把你的手交给我的时候，你还是不知道。”
科沃斯的脸色一下白了些，“艾米丽——”
她转身就走，科沃斯没有丝毫停顿地追了出去。
西里斯也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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