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的后院入了夜,廊下只留着两盏风灯。
灯罩已经用了几年,绢面边角有些发旧,风从院墙外绕进来时,昏黄的光便跟着在青砖上微微晃动。
正房里的炭盆烧得不旺,火星偶尔在灰里亮一下,很快又暗下去。
陈明愿坐在妆台前,已经换下白日里进宫时那身繁复衣裙,只披着一件浅绛色薄衫。侍女替她取下鬓边最后一支金钗,又拿木梳从发尾慢慢往上梳,散开的长发便顺着肩背垂下来。
外院忽然传来门轴转动的声音,那声音隔着两重院落传进来,紧接着又响起几步匆匆的脚步。
廊下守夜的小婢女提着灯过去,没多久便到了帘外,压低声音禀道:“殿下,驸马回来了,方才才从太仆寺下值。”
陈明愿朝漏刻看了一眼,眉间随即多了几分疑惑,这个时辰早已过了陆行简平日回府的时候。
她让侍女把方才拨暗的灯重新挑亮,又把薄衫的衣带慢慢系好,在外间坐下等着。
陆行简进门时,身上还是白日里的官服,衣摆沾了些灰,靴面也被夜里的湿气打得发暗。
大约是在衙中坐得太久,他进门后先抬手揉了揉酸胀的后颈,才把腰间革带解下来递给跟进来的小厮。
夫妻两个成婚多年,平日相处算得上和顺。
陆行简见她这个时候还坐在外头,脸上先露出一点意外,“殿下怎么还没有歇下?”
陈明愿把案边那盏尚温的茶推过去,“原本已经要睡了,听见你这个时候才回来,总觉得太仆寺那里不像寻常有事。今日到底出了什么状况,竟把你也留到现在?”
陆行简接过茶盏,连喝了几口,慢慢缓过劲来:“东宫傍晚忽然传令,要太仆寺连夜清点京畿各处厩牧的马匹。马数、病损、能立即调用的多少都要重新核过,连车驾、挽马和几条官道沿途能补多少草料,也要另外列册,明日一早先送第一批过去。”
陈明愿原本正在系披衣上的带子,听到“东宫”两个字,指间的动作便慢了下来,“太子忽然要这些做什么?”
“这谁能知道。”陆行简把茶盏放回案上,抬手按了按眉心,声音里带出几分不解,“如果只是核马籍,太仆寺本来就有旧册,下面几个主事带着书吏清一遍也就是了,轮不到我守在衙里等到深夜。可这回东宫的人特意传话,说第一批数目必须由我亲自过目,明早送出去的册子也要由我署名确认。”
陈明愿听到这里,眉间已经多了些凝重,却没有再往下细问,只缓声道:“忙到这个时辰,想来今日也够你受的了。外头的事明日自有明日的章程,回了府,便先歇一歇吧。”
陆行简听了,神情也松了些,低声应道:“让殿下等到这么晚,是我的不是。”
“原也没有特意等你。”陈明愿将披衣往肩上拢了拢,“只是听见外头开门,知道你这个时候才回来,难免多问一句。热水已经备下了,你早些洗漱吧。”
陆行简应下,起身往东边的厢房去了。
俩人虽是夫妻,成婚这些年却并不常同寝。府里正房归陈明愿起居,陆行简日常歇在相邻的东厢,两处不过隔着一条回廊,外人看来仍是夫妻和顺,关起门来,各自也都落得自在。
最初宫里派来的嬷嬷还曾含蓄劝过几回,后来见公主并不在意,驸马也从无怨言,渐渐便没人再提。
侍女伺候陈明愿重新躺下时,外头已经听不见多少声音。
陈明愿把脸侧向床帐外,守夜灯隔着纱帐透进来,在床前留下一片昏黄的光。
不知道躺了多久,院外忽然又响起人声。起先只是远远的几步,随后便有人从前院一路过来,声音已刻意压低,却还是惊动了守夜的婢女。
陈明愿原本睡得便不沉,听见门外隐约有人说话,很快便醒了。
不多时,外间传来婢女压低的声音:“殿下,太仆寺来人,说署里还有急事,请驸马立刻回去。”
陈明愿撑着床榻坐了起来,睡意一下散去大半,“什么时辰了?”
守夜婢女答道:“已经过子时了。”
陈明愿眉头蹙得更深。
东厢那边亮起灯,仆从来回取衣取靴,陆行简大约也是睡到一半被人叫醒,隔着院子还能听见他说了几句话。随后院门再次开合,车马声沿着府外长街渐渐远去。
陈明愿坐在榻上听完整个动静,掀开被褥下榻,让贴身侍女进来替自己披了一件外袍。
灯芯被挑亮的那一刻,外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敲了敲案角。
侍女也听见了,正要往外走,门外已经有人低声道:“殿下,外间有人候着。”
陈明愿抬起脸来,胸中那点疑云终于有了着落。今夜前前后后那些不合常情之处,此刻再想,竟都有了缘故。
陈明愿站了片刻,才敛下神色,对身旁侍女低声吩咐道:“你先退下吧,今夜没有我的吩咐,不许任何人进来。”
陈明愿掀开通往外间的帘子,屋里留着一盏灯,将案几和窗下长榻都笼在一层昏黄里。
陈玄衡正坐在外间临窗的长榻上,那原是陈明愿白日里看书歇坐的地方。
他显然已经来了有一阵,面前的茶盏早已见底,杯盖斜斜搁在盏沿。灯影落在玄色衣袖上,将眉眼也映得越发深沉。
陈明愿脚步止在帘下,睡意散得干干净净,压着惊怒道:“陈玄衡,你怎么进来的?!”
灯火从陈玄衡的侧脸掠过去,将眼下淡淡的倦色照得分明。他的视线从她未曾梳起的长发一路落到那件匆忙披上的外袍,才缓缓说道:“你是如何将陈玄度送进清思殿,我便是如何进的公主府。”
“我同你不一样!”陈明愿冷笑道,“太子深夜支走驸马,潜入我的寝屋,这若让旁人知道,只怕明日御史台的奏疏便能堆满紫宸殿。”
“大姐当真会让旁人知道吗?”陈玄衡唇边极淡地牵了一下,眉眼间却没有半分笑意,只那样静静望着她,“隔了这么多年,你还是想着往他那边靠,是不是?”
陈明愿闭了闭眼,再开口已是疲倦:“你是太子,是储君,那个位置迟早是你的,你何必偏要同他计较?”
“迟早是我的?”陈玄衡把这几个字在唇齿间慢慢过了一遍,像听见了什么可笑的话,“大姐什么时候也信起这种话来了?储君的位置既能立,自然也能废。父皇肯把陈玄度召回来,就已经说明,他并没有打算让这个儿子一直烂在临洮。”
夜里的寒气从窗缝里一点点渗进来,她身上只披着一件薄薄的外衫,肩头泛起凉意,“他五岁丧母,离京数年,现在还能同你争什么?”
“同我争你,这还不够吗?”陈玄衡的声音沉了下去,眼底那些压了许久的阴翳再无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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