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将将落的日光切成一段一段,轮椅从明处缓缓滑进阴影,又沿着长廊穿回最后一点余晖里。
宫人早已候在清思殿外,远远见他们回来,便迎上前来。
蒋医官很快从偏殿赶来,命人取来药油与热巾,皱眉道:“骨伤最忌反复折腾,药用得再好,也经不起殿下这样来回挪动。”
钱穗盈在旁边站了一阵,见蒋医官已经开始重新处理伤处,便朝榻上行了一礼:“殿下,我先告退了。”
陈玄度听出她这一声比往常客气,却没有当着蒋医官与宫人的面多问,只道:“好,同皇后说了一个下午的话,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
钱穗盈没有再多留,抱着锦盒出了正殿。
回到东暖阁,她把锦盒放到案上,盒底碰着木案,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宫女正在旁边替她解下外衫,还当她是没有拿稳,忙过来问道:“娘子可是累着了?若是不想收拾,交给奴婢便是,您先歇一会儿。”
钱穗盈摇了摇头,自己将锦盒打开。
白玉镯静静卧在锦缎上,窗外最后一点日光斜照进来,恰好落在玉面上,映得那层玉色越发清润。
她从小见惯了好东西,母亲替她置办首饰也向来舍得。钱家这些年家业丰厚,金玉珠翠只多不少,从前母亲给她的镯子,喜欢哪一只便戴哪一只,戴腻了收回匣中也无人过问,偶尔磕坏了一处,不过挨母亲一句数落。
可这一对白玉镯不同。
钱穗盈只要看见它,便会想起王皇后今日听起来句句平和,又处处提醒她身份与分寸的敲打。
宫女不知道她心中所想,只觉得那玉色好看,笑着问道:“皇后殿下赏的这一对白玉镯很衬娘子的肤色,娘子要不要戴上试试?若是大小合适,明日换一身浅色衣裙,正好配着。”
钱穗盈垂眼看了一阵,摇头道:“皇后殿下赏赐的东西,自然都是好的。只是今日没有心思细看,你先替我收起来吧。”
宫女将锦盒收进柜中,回来时见她仍旧没有多少精神,又问:“娘子可是身上不舒服?若是今日累得厉害,奴婢让人把晚膳送到东暖阁来也使得。”
钱穗盈已经坐到了窗边,外头的天色正在一寸寸暗下去。她望着远处只剩轮廓的宫檐,道:“不用。正殿若来人请,我还是过去用膳。”
暮色很快漫过庭院,宫女上前掌灯,灯芯亮起以后,窗纸上最后一点天光也退了下去。
到了晚膳时分,正殿果然遣了宫人来请。
钱穗盈进门时,陈玄度已经坐在案边。
他脸色比回来时好了一些,她依礼问过安,便在对面坐下。
晚膳一道道送上来,正中是清蒸鲈鱼、炙羊肉与一盘樱桃肉,旁边另有鸡茸羹、乳酿鱼羹、笋蕨与莼菜几样时蔬,又配了粟饭、胡麻饼与几碟清口小菜,案角还摆着酥酪和蜜蒸糕。
因陈玄度正在养伤,菜色虽齐,油盐都依着蒋医官的嘱咐收了许多,没有做得太过肥甘浓重。
钱穗盈等宫人布好碗箸,只夹了些离自己最近的莼菜。
直到宫人将鲈鱼分开,他才把鱼腹那块刺少的夹到她面前。
钱穗盈看见碟中多出的鱼肉,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随后才客客气气说道:“多谢殿下,民女自己来便好,殿下不必总这样照顾我。”
陈玄度夹菜的手停了停,很快便收了回来:“不过顺手的事,你不想吃,放着便是。”
钱穗盈没有再接话,只将那块鱼肉慢慢吃了下去。
宫人在外间候着,只偶尔进来添一次汤、换一道菜,其余时候便都识趣地退远了些。
等最后一道羹汤撤下去,宫人捧来温水净手,钱穗盈洗净手指以后没有起身离开,反而重新坐回原处。
陈玄度吩咐宫人添了两盏热茶,等近前伺候的人都退到外间,他才重新将注意力落回她身上。
钱穗盈捧着茶盏坐了一阵,指腹慢慢沿着盏沿滑过,像是在斟酌该从哪里问起。
盏中浮着一片舒展开来的茶叶,随着水面轻轻晃了几下,最后一点点沉到杯底。
殿里没有旁的声响,灯芯偶尔爆出极细的一声,将两个人的影子映在案边。
过了好一阵,钱穗盈才抬起脸,神情已经比方才用膳时认真许多:“殿下,我有件事想问你。”
陈玄度放下茶盏,神情并没有多少意外:“你问吧,今日在含章殿里有些话没有说清楚,你心里有什么疑惑,我都会告诉你。”
钱穗盈看了他一会儿,终于问道:“圣人召我进宫,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没有给他含混过去的机会,又接着说道:“今日在含章殿,殿下与皇后的对话,我虽然没有全部听明白,可有一点我听得出来。我进宫这件事,从一开始是不是就不只是陪殿下养伤这么简单?”
陈玄度沉默了片刻,这一次没有再避开:“是。父皇有意等我伤势痊愈以后,再为你我赐婚。”
钱穗盈一下子没了声音。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想过许多可能,真正听见“赐婚”两个字时,脑子里却还是空了一瞬。
赐婚。
她和陈玄度。
这算什么,救命之情当以身相许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可脸颊却已经不由自主泛起红意。
“那殿下呢?”她茫然地望着陈玄度,“如果圣人真的赐婚,殿下自己愿意吗?”
陈玄度与她对视了片刻,眉眼间原先压着的锋利渐渐散开,心里也随之软下来几分:“父皇若真赐婚,我自然愿意。只是这件事不能只问我,我更想知道,你是不是也愿意。”
钱穗盈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原本搭在膝上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收紧了,等她察觉时,裙面已经被自己攥出了一小片褶皱。
陈玄度将她这点变化看在眼里,温柔道:“你今日才知道这件事,心里乱是自然的。你不用现在就想明白,更不用因为我说了愿意,便急着给我一个答案。”
说到这里,他唇边才有了一点很浅的笑意:“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愿意,并不是因为你救过我,也不是因为父皇有这个打算。”
钱穗盈怔了怔,已经染红的脸颊顿时更不知道该往哪里藏。
陈玄度仍旧耐心地等着她,声音低而温和:“所以你可以慢慢想,想清楚你愿不愿意,也想清楚你以后究竟想要什么。”
钱穗盈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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