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午后开始越下越大，有时雨势刚小一点，随即天空中又传来几道闪电几声雷鸣，便又如注般地大了起来。
石板铺成的广场上已经积了两三寸深的雨水，雨点密密麻麻地打在水面上，溅起层层的水雾被风卷起直往空中扑去。
雨不停地下，云层仍越积越厚，时间不过午时刚过，天色看起来却似黄昏。天行宫的轮廓在雨幕中逐渐模糊，宫内更是黑黢黢的一片。
有人不时喘息着，迈着笨重的步伐走到宫门处向外张望，然后又失望地走回去。
“别老走来走去的。”一个声音很不耐烦地抱怨。
走动的人唯唯诺诺地应着声坐了下来。
“王上，点灯了吧？”声音苍老而尖细，是牙伯在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沉闷的声音嗯了一声。
烛台很快点上了，天行宫又变得灯火辉煌威严肃穆。
成王坐在台上，面色阴沉，好似今天的天色一般。
他没有开口，下面的人便也没人敢说话。
牙伯站在成王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在成王身前的台阶下，右首坐着公子衍、季辛和爱骞。
左首坐着公子厝、艮止和会满，刚才不时走到宫门张望的正是肥胖的会满。
公子厝神情紧张地看着身前暗红色的几案，间或偷偷地瞄一眼坐在上面的成王，几案上酒盏里的酒还是满的，他一口都没喝。
另外几人虽然也没说话，但神情却不似他那般紧张，公子衍甚至还时不时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还没坐下多久，天行宫里沉重的空气又压得会满受不了了，他笨拙地站起身来喘着气又向门口走去。
成王抬起眼来狠狠地盯着会满的背影正欲斥责他，却听到会满大喊：
“来了，来了，她来了。”
除了成王和公子厝，余下几人立即起身来到宫门处，只见一辆马车正从雨幕中穿出，向天行宫疾驰而来。
“怎么只有一辆马车？”季辛疑惑道。
艮止也吃惊地睁大了眼睛：“我派去的人呢？莫非被她杀了不成。”
他一边说着，一边冲着天行宫靠外的两个角落招了招手。
角落里立刻出现了四十名精壮的士兵，有的拿着钩有的提着剑，静悄悄地潜身于门后两侧。
只待艮止一声令下，他们便会一涌而出，将来人钩倒在地捆绑起来。
马车驶过积满水的广场，拉车的马被大雨浇得晕头转向，已经就到宫门的台阶下了，仍不见减速。
马夫急得站立起来，嘴里大声吆喝：“吁，吁……”用力地拉紧缰绳，将马头都勒到了一侧才将马车停了下来。
马车停下后，马夫取出一把大伞来到轿箱的一侧，艮止举起了手，正要对士兵下令出击。
却见马车上下来的是名男人，这男人苍白的头发紧紧地束在一枚金冠之下，颌下几缕长须随风飘动，一件暗红色的绸缎长袍纤尘不染。
马夫把那人扶下马车，他快速跳上台阶大步向宫门走来。
“唉……”公子衍叹了口气，冲里面大声禀报：“父王，是薜老爷回来了。”
薜老爷就进了宫门，成王起身高兴地招呼他：“薜老爷。”
薜老爷听到成王这般称呼他，吓得立即跪倒在地：“王上，您这是折杀老夫了。”
成王笑道：“你还教过寡人道学，这般叫你也是应该的。”
薜老爷磕头道：“万万不敢当，老夫薜田衣见过王上。”
“起来吧，辛苦了。”
薜田衣坐下后将给他斟上的一杯热酒一饮而尽，这才抬头看到大家都在看着他，不解地问道：“难道她还没到？”
公子衍嘴角带着嘲讽点头道：“正是，我们等她很久了，没想到她没来却把你等来了。”
薜田衣忙又起身向成王禀道：
“老夫从林山城出发之时，申雯思早已出城，她所乘坐的是一辆双驾马车，按理应该早到了才是。”
成王颌首道：“你坐下吧。”
“莫非这贱人怕了不成。”会满嚷着：“我就说不能在这里死等，应该派兵去捉拿。王上，我愿亲领一支卫队即刻出城缉拿此贼。”
“混账，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若非你鲁莽行事，那有今日许多麻烦。”
成王斥毕会满后又对薜田衣道：“不急，只要她还在我中山国内，便是插翅也难逃。就怕她从林山城出城向北，那就鞭长莫及了。”
“王上所言极是，老夫有一句话想请教王上，不知可讲否？”
“老先生乃是授我道学之师，有何不可讲的，有话只管说就是了。”
薜田衣揖手问道：“老夫斗胆请教王上，待申雯思到了灵寿，王上要如何处置她？”
成王皱眉道：“此话问得寡人不知当如何作答，按说她于我中山国有大功，前日一仗，可解我数十年之边患。
“有此等战功，封侯之说并非戏言，奈何此人行事诡异，竟将一万多俘虏悉数放归。
“再则又不尊王命，殴打王使，此等作为又岂是臣子所为！
“功可封侯，罪能灭族，杀之恐寒了将士之心，不杀却又让寡人日后如何治理臣民，真让寡人好生为难。”
“父王，儿臣以为当杀。”公子衍道：赤狄人是我中山国之死敌，擅放俘虏与叛国无异。
“而此人在林山城内一向刚愎自用，责打兆刑，放逐爱骞，排除异己，恐怕早已有反叛之心。
“今日若不将之除掉，终有一日将成为我中山国心头大患，恐比之赤狄人更胜一筹。”
成王道：“衍儿不可妄下断语。先生，你与申雯思多有接触，不知先生有何高见？”
薜田衣沉吟片刻道：“老夫以为，申雯思确实行事鲁莽全无规矩，但要说她叛敌却也似乎牵强，此人武功卓绝，若上战场鲜有人能敌。”
说到“鲜有人能敌”时，只听艮止鼻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老夫只是一时之言，艮将军不必多心。”薜田衣笑了笑继续说道：
“申雯思释放俘虏之前，我和老相国曾极力劝阻，无奈她一意孤行，终铸成大错。
“我以为，她之所以放俘，并不是有不臣之心，只不过乃妇人之仁。
“上了战场可以杀敌三万，回到城里面对一万俘虏却又婆婆妈妈起来，让人难以理解。
“女人为将者，终难成大器，无他，妇人之仁矣。”
成王问：“听先生所言，似乎尚可宽宥于她？”
薜田衣道：“能否宽恕还得王上决断，只是老夫有几件小事想禀报王上。”
“先生请讲。”
“数日前老相国突然到我家中，请我到林山城去为人治病，此事想来王上已经知道了。”
成王点了点头。
公子衍恨声道：“又是子与这个老匹夫，想来申雯思放俘虏也是他的主意。”一边说着，一边拿眼去看成王。
他素知成王不喜子与，便欲将放俘一事栽到子与身上，让成王能以此为借口杀掉子与，以解心头之恨。
不料成王面色一沉斥道：“休得妄言，好好听先生讲下去。”
公子衍哪里知道，成王若要杀子与何愁没有借口，他不是没有借口杀，而是杀不得。
只因这中间还有一个姜姬，而公子衍此话又让他无端地想起了姜姬来，心中恼怒甚是不快。
薜田衣为人老道圆滑，看到成王的脸色便知成王并不想在此事上为难子与，忙道：
“老相国与此事并无关系，倒是和我一同多番劝阻申雯思。”
“不说他了，继续讲你方才说的事。”成王也不想提到子与。
薜田衣躬身道：“是。我到了林山城后才知道，要我救治的是申雯思和另外一名男子。
“这两人的伤势都极重，那男子肋骨断了一半，肺部挫伤，我只能尽力救治并无十分把握。
“而申雯思则伤势更重，五脏六腑无一完好，已到了药石所不能至之地步，我心下判定她绝活不过当晚。
“不料三日后她竟奇迹般地痊愈了，此人身体之强壮生命力之旺盛，实为我平生之所未见，不过我要说的还并非此节。
“当夜我为申雯思诊治一直到次日清晨，见到她脉象竟趋于平稳，我便写下药方推门出了病房。
“只见室外整个庭院烟雾缭绕，围墙内绕院一周竟全是香案香炉。
“许多士兵百夫长将军，都在排着队磕头焚香，皆在为申雯思向上苍祈祷。
“我出了庭院，发现院外也摆满了香案，也有许多士兵在点香磕头。
“我又走上街头，只见所到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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