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意识先一步苏醒的,是钻进心口的剧痛。
窒息感瞬间将贺景廷淹没喉咙如同被一双无形的手扼住寸寸勒紧。
求生本能让他痛苦地大口喘息,但纵使汹涌的氧气涌入鼻腔,有什么将气道堵死,无法呼吸分毫。
澄澄。
不要走……澄澄……
贺景廷拼命地想要睁开双眼却仿佛陷进黑暗无底的泥沼越是竭力挣扎越是被拖拽得更深。眼前如同走马灯一般明明灭灭地闪过白光。
面罩被蹭脱急促的气流从脸侧缝隙溢出。
肺叶一瞬紧缩,他牙关打颤,溢出断断续续的嘶鸣声:“呃……”
“贺景廷!听得到吗深呼吸放松!”
耳边隐约传来焦灼的叫喊可贺景廷无法回应,他压不住这深入骨髓的痛楚,意识快要被撕裂、抽离。
突然,有什么冰凉尖锐的东西扎进身体——
心跳猛地缓慢浑身血液渐渐变冷濒死的窒息感如潮水般褪去……
缓了一会儿意识终于回笼,贺景廷冷汗淋漓,艰难地掀开眼帘。
模糊的视野中映出天花板上一圈刺眼的白光这里并非手术台更不是天堂。
而是御江公馆的次卧。
“现在感觉好些吗?”陈砚清眉心微蹙,拿起一支小灯他眼前缓慢晃动“试着看我手上的灯跟着光转动一下眼球……”
男人涣散的瞳孔颤了颤本能跟随光线。
见他终于有了清醒意识陈砚清这才稍松了口气伸手将点滴流速降低再次简单检查后重新挂了一袋药。
太阳穴尖锐地刺痛着贺景廷能感觉到自己躺在柔软的床上
湿淋淋的碎发微微蹭动他混沌地环顾四周输液架心率仪窗外灰暗的天色……
目光最终落在了身旁的飘窗视线聚焦的刹那浑身血液猛地冷了下去。
那里散落着一根香槟色的丝绸发圈。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贺景廷胸口过电般一颤。
上涌的气息像小刀般割裂他顾不上喉咙口带着血腥味的刺痛急促地喃喃:“舒……舒澄……”
“舒澄在她在外面。”陈砚清却误解了他的意思有些凝重道“你知道这样乱吃药有多危险?要不是吐过现在就得在医院洗胃……”
舒澄在外面。
昨晚的一切不是幻觉而是真实的。
零星模糊的碎片涌入脑海贺景廷薄唇徒然地张了张极致的惊惶下连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尖锐的刺痛冲上头顶太阳穴灼热、臌胀到快要炸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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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却仿佛被浸入万年的冰川血液凝固全身冷到不断颤栗。
陈砚清轻声说:“舒澄很担心你昨天在这儿守了一整夜你要是真的在意她就别再这样糟蹋自己的身体知道吗?”
“你缓一下我去叫她。”他将点滴流速调慢就转身朝屋外走去。
脚步却忽然停在了门口对走廊上的人低语着什么。
声音不大只有最后几个字能够听清:
“他醒了。”
贺景廷痴痴地睁开眼心跳砸落得异常急促、沉重。
这一刻他像是一个在等待审判的死囚悬在头顶的千斤巨石将落未落浑身血液却仍叫嚣着对她的渴求和思念。
然而过了很久很久那抹身影都不曾走进来。
时间在一分一秒中变得粘稠、滚烫。
那扇半关的门挡住了视线从病床到走廊仅隔了十几米却仿佛远在天涯。
即使几乎被固定在床上动弹不得。
贺景廷用尽所有力气支住床沿艰难地半抬起身想要看得更真切一些。
眼见监护仪上的红点疯狂闪动就要再次发出啸叫他径直伸手将床侧的电源拔去。
警报灯亮了两下彻底熄灭。
拉扯中氧气罩移位薄唇渐渐泛紫滞留针在皮肉里牵扯传来一阵针刺痛。
可他像是丝毫感觉不到疼只有目光紧紧地锁住门口浑身紧绷到微微发颤。
终于陈砚清点了下头回身将门带上。
门极轻地闭合房间里的氧气一瞬间被抽干。
贺景廷呼吸陡然一窒脱力地跌回病床。
那一刹那将心脏压榨、碾碎的剧痛让他连痛.吟都哑在喉咙口双眸陡然涣散胸膛无意识地一下、一下挺动
她那么美好、单纯一次次心疼他、善待他。
他曾信誓旦旦地承诺给她幸福。尊重她、保护她、照顾她。
却在背后那样靠药物的幻觉来肖想她。
他死死抱着她、亲吻她把咳出来的脏血溅在她身上。
那么丑陋、狼狈、疯狂的模样。
她厌恶自己是应该的……
他没有资格也不配再去靠近她。
可是……好疼。
活着就连心跳、呼吸都那么煎熬。
贺景廷痛恨自己手里没有一把刀不能直接插.进心脏结束这荒诞的一切。
或许……他应该死在雪山的那场车祸里的。
那样对他们都好。
坚硬的指骨抵进心口贺景廷急促地抽气用了几近将脊梁穿.透的所有力气自虐般地将拳头深碾。
身体应激般地剧烈痉挛他紧蹙的眉心却悄然舒展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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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淡薄地散开。
灵魂一丝、一丝地抽离,贺景廷终于如愿以偿地昏过去,彻底失去声息。
*
房间里医疗设备齐全、一片寂静,可当陈砚清算着换药的时间进去,才发现贺景廷早已无声地昏死过去,不知人事。
一旁的监护仪电源被拔去了,半坠在床头。
……
舒澄心里放不下,一整天寸步不离地守在御江公馆。
纵使管家早已将主卧清扫干净,整洁如初,可她一躺在那张柔软的大床上,脑海中就不停浮现出那夜贺景廷往嘴里塞药、弓着身子咳血的画面……
心脏砰砰地跳动,根本没法合眼。
最后,舒澄盖着粉色的薄毯,蜷缩在客厅的沙发上才得以浅眠,就如同从前她每次夜里等他应酬晚归回家时那样。
昏昏沉沉地睡到大半夜,却是姜愿满脸担忧地将她摇醒:
“澄澄,你在发烧……都烧到三十八度了,起来喝点药吧。
舒澄掀开眼帘,只感到头很痛,整个人像飘在水面上,眼前天旋地转。
她被姜愿扶着喝下退烧冲剂,就裹在毯子里冷得直发颤,晕晕乎乎的却怎么都睡不着。
直到凌晨五点多,舒澄刚在药效下迷糊了半个小时,心脏就突然间一跳,像从高空猛地坠落,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睁开双眼,看着空荡荡的客厅,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涌上心头,抓着姜愿喃喃问:
“贺景廷呢……他怎么样?!
姜愿也吓了一跳,连忙安抚说:“好着呢,陈砚清刚刚看过,没事。
舒澄怔怔问:“他在哪里?
“在次卧啊,他还没醒,镇定剂……
姜愿话音未落,舒澄就一骨碌从沙发上爬起来,鞋也没穿,毯子掉在地上,光着脚跑进次卧,推门而入。
深冬凌晨,窗外依旧是昏蓝色。
只见贺景廷仍寂静地平躺在病床上,双眼紧闭,氧气罩压着口鼻,制氧机嗡嗡地运作。
一旁的监护仪屏幕上,刺眼的红色数字上下波动着,“滴、滴、滴地闪烁。
高大身躯埋在雪白的被子下,显得那样单薄,胸膛的起伏微不可见,让人无比心慌。
舒澄的气息有些快,额上渗出一层汗来。
缓缓走近,直到看清他透明面罩上泛起清浅的白雾,一下、一下。
他在呼吸,他还好好的。
她紧绷的神经才陡然一松,差点跌倒在赶来的姜愿怀里。
“你怎么了?姜愿看着她魂不守舍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没事的,陈砚清在呢,他不会有事的!
舒澄闭了闭眼,轻轻摇头,想说一句“我没事,却几乎发不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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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姜愿的搀扶下回到客厅,她按时间又喝了一次姜茶和药,还是没有效果,烧迟迟退不下去,精神也很差。
额头和脸颊发热,四肢却是冰凉的。
陈砚清检查后,发现她身体各项指标都正常,并非受寒或病毒感染,
“大概是应激性的发热,她思虑太重、情绪波动剧烈,这种情况单纯靠药物是不够的。”
他开了一些有安神成分的中药冲剂,和小剂量**,对姜愿说,“这个环境会让她持续紧张,我叫过来陈叔送你们回澜湾半岛。”
“药物**的反应不重,咳血是因为肺里旧伤的慢性炎症,情况暂时稳定了。”
看着舒澄憔悴的神情,陈砚清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提他吃药产生幻觉的事,“他现在需要输液静养,你不必太担心,回去休息一下吧。”
舒澄虚软地出神,没有拒绝。
陈叔很快抵达,将她们送回澜湾半岛的家里。
一路上正直日出,天色慢慢亮起来,泛起白蒙蒙的晨雾。
凌乱发丝黏在薄汗的额头,舒澄烧得唇瓣发白,靠在姜愿怀里昏昏沉沉的。
但只是十字路口汽车鸣笛,都会让她轻轻一颤。
姜愿心疼得无以复加,只能把她抱得更紧,用体温给她踏实的安全感。
回到澜湾半岛,舒澄勉强喝了些蜂蜜水,吃了药,躺进熟悉的柔软被窝。
没过多久,在药物的作用下,她终于昏昏沉沉地睡着。
这一觉却也不**稳,舒澄时不时揪紧被子,做噩梦似的呓语,长睫抖动,眼角渗出泪花。
小猫像是也感觉到她的情绪,喵喵地叫着,钻进她的被窝。
直到第二天傍晚,舒澄状态才好些,能喝下半碗皮蛋瘦肉粥,靠在床头,轻轻地抚摸着怀里的团团。
“他……他醒了吗?”
姜愿小心翼翼道:“醒了,情况稳定着。陈砚清说已经拍过片子,主要是肺里的旧伤被药物刺激,这短时间没法根治,得长期好好休养才行……输了镇定和止痛以后,人状态已经好多了。”
镇定,止痛。
她心尖一揪,沉默很久,才轻轻地点了下头。
一连两天,舒澄都低烧不退,情绪失落。
即使没有再吃**,也总是一整天昏昏沉沉地睡觉,像是受惊后完全把自己封闭起来。
看着客厅桌上的粥、药和水果,姜愿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这些都是贺景廷亲自送来的。
这天傍晚,舒澄喝过药便关灯睡下。
没过一会儿,大门便像算好时间那样,再一次被轻轻敲响。
姜愿将门拉开一条窄缝,只见贺景廷就站在昏暗的楼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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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厚重笔挺的黑色大衣,几乎融进寒冬的暮色,肩头落着薄薄的一层雪粒。
她这才发觉,外面下雪了。
男人病中未愈,眉眼间是病态的苍白,却仍掩不住冷峻而压迫的气场,让人望而生畏。
听陈砚清说,他意识清醒、能下床后没多久,就固执地要求出院,谁都拦不住。
“澄澄今天还是有些低烧,但精神好点了。姜愿垂下视线,轻声道,“贺总,您不用顿顿来送,她吃不下……您还是多休息吧。
贺景廷递去手中的两个保温袋,哑声说:“中药是熬好的,麻烦你,给她加热了饭后喝。
姜愿接过,里面有一只保温桶,散发着淡淡的苦涩药味。
她应了声,委婉说:“澄澄刚睡下一会儿,她每天这个时候吃了药就会困……
言外之意,他若是想见她,可以早些来。
“让她睡吧。
贺景廷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说完,就久久沉默,也不走。
姜愿微微颔首,刚打算关上门,他才忽然开口:“她……
她的手一顿,等待下文。
贺景廷喉结滚了滚,却只又干涩地重复了一遍:“不要告诉她是我送的。
姜愿点头,彻底将门拉上。
保温袋里除了中药,一如既往地搁着鲜榨橙汁,切好的新鲜水果,还有几个保温餐盒。
这几顿没有重过样,鸡汤馄饨,粤式茶点,排骨汤,炒时蔬……
全是按照舒澄口味搭配的,两人份,清淡而营养。
她几乎吃不下几口,姜愿不止一次告诉过贺景廷,但他第二天还是会按时按顿地送来。
看着这些东西,姜愿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
夜幕完全降临,舒澄才迟迟醒来。她神色依旧黯淡,披上外套,看见窗外飘落小雪,喃喃道:“下雪了……
“是啊,今年初雪来得早。姜愿摸了摸她额头,还是有点热,“饿不饿,吃点东西吧?今天……我买了茶点,你应该喜欢的。
出人意料的,舒澄没有拒绝。
姜愿便将贺景廷送来的茶点拿去热了热,端到床边的小桌上一起吃。
然而舒澄刚拿起筷子,视线便停住了。
晶莹的松茸虾饺,松露鲍鱼烧麦,海鲜蟹肉粥,黑金叉烧肠粉,清炖娃娃菜,桃胶银耳羹,桂圆红枣茶……
她轻声问:“愿愿,你这是从哪儿买来的?
姜愿愣了下,含糊说:“啊……就是附近那家粤菜馆呀。
舒澄夹起一只虾饺放入口中,皮薄馅大、鲜甜可口。
她脸颊鼓鼓的,还未咽下,一股热流便涌上眼眶,只轻轻眨了眨,泪水已无声地滚下来。
这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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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味道,是锦云楼的点心。
姜愿见她突然哭了,无措问:“怎么了,澄澄?
舒澄说不出话,只将脸埋进她怀里,离开御江公馆后,这些天第一次哭了出来:
“愿愿,你还记得高二的时候,我有只挂在包上的小兔子么……去港城游学的时候丢了,你还买了新的送我。
姜愿早就想不起来,疑惑问:“小兔子,怎么了?
在贺景廷那里,他留着这么多年。
她离开了近两年,家里就连床头翻开的书都不曾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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