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国公主于正月底自魏州返京，为探亲之事画下了句点。
我站在窗子前，看庭院里的白梅，思绪飘得很远，担忧像飘转的花瓣片片砸在心口上。
不知道九院王氏的姐夫，能给宜安的是怎样的消息。
也不知道嫁给王承衍多年的郑国公主，是否还要为先皇讨回没能明晰的公道。
我让宜安去赌的，是人性，也是人命。
但显然，我赢了官家一局。
因为赵宜安回京后的第一件事，进了燕王府。
彼时我正躺在回廊下的贵妃椅里，摸着我新岁从潘楼买的猫儿。
猫儿通体雪白，眸色鸳鸯，十分乖巧。
燕王府门口的禁卫是曹璨手下，是以赵宜安连名帖都没递，直接冲进内院来。
我给她倒茶，嗓音低低的：“喝点茶，缓缓气。”又对她笑笑：“你瞧我的新宠，叫雪花，可爱吧。”
赵宜安眸色分明，没看我的雪花，也没喝茶。
她只是嗓音沉了许多：“你被她骗了。”然后自袖口里取出一封信笺，从案几边递了过来。
我一边摸着猫，一边接过来，心里好奇的想着，会是谁骗了我呢？
展开信笺，见上面写着一份记录。
是开宝九年十月二十日。
这个日期我最是熟悉，是先皇暴毙的日子。
我匆匆看完，后心粘腻，竟是冷汗浸满了小衣。
我抬起头看向同样铁青脸色的赵宜安，她瞬间抬脚就要往外走，我一把拉住她，猫儿受了惊吓，从我腿上跳了下去，喵呜一声似表达不满。
我怕她真的冲去惠宁宫里，那样要坏了大事。
九院王氏，手眼通天。
给的消息，竟然是宫里都消了档的记录。
信笺上明明白白写着的是先皇召幸记录，上面贵妃徐氏四个大字分外的惹眼。
是徐瑟瑟。
我怅然若失的坐回了椅子里，脑海里回想着她一直以来和我的相处时光，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是演戏，也不知从何处开始是真心。
她骗了我们，骗了这么久。
万岁殿的当夜，徐瑟瑟就在现场！
“剩下的交给我。”我抿抿唇角，嗓音冷冽：“你回府去，不要出门。”
“嫂嫂。”
她开口，明显的不同意，我拉住她的手，紧紧地攥紧了。
“石家上下几十口人，不可任性。”我张开双臂抱住她，在她耳边道：“宜安，你做的已经足够了。”
良久，赵宜安抬手回抱住我，低低在我耳边开始哭泣，她哭了一下午，我就陪着她哭，像当年我陪着赵昭一样。
午后，安置宜安睡在燕王府里，我看着她秀眉紧蹙，似乎在梦里也得不了半分的放松。
我停下了拍她的手，听着她绵延的呼吸声，侧头看了眼被寒风吹得咯咯作响的窗棱。
这才起身披上斗篷，一头扎进外面的风雪里，进宫去。
来到惠宁宫的这一刻，我觉得熟悉却又陌生，宫殿内外我来了百次，宫殿里住着的人我好似从未看清。
在走进去之前，我仰着头，仔细的观察着这座宫殿。
惠宁宫，考究优雅，官家一年四季命宫人栽种适时花木，做到院子里常青不荒。
我第一次进来的时候，是在那个冬日。
彼时我和德昭马上要死在那场权谋里，这座宫殿里住着的女人是爱慕官家的先皇太妃，这两种说辞组合在一起实在让人觉得诡异又危险。
她国色，又热烈。
像开在大宋皇宫里最娇妍的一朵芍药，漂亮馥郁，又带着浓烈幽香。
而偏偏是这个危险的女人，救了我们一命。
我抬脚往里走，决定去见这位惠宁宫娘娘最后一面。
徐瑟瑟穿着妃红色的锦缎宫衣，脖子上戴着松石腊玉的璎珞，显得那么纤细而脆弱。
她给我倒茶，嘴里如旧促狭：“这样急的见我，可是楚王的事情，我也说不上话的。”
我没有喝那杯热茶，也没有跟她说，我不为了德崇而来。
甚至就这样仔仔细细地瞧她，想看清她国色的容貌下究竟藏着什么。
她见我的反常，凝眸看着我，眼中惯常的潋滟笑意微微凝滞在眼底。
良久，我忍不住冷声笑了起来：“你说得对，万岁殿的当夜果真热闹。”
她嗓音低低的响起：“你知道了。”话音里不见半分得意，满是叹息。
“当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先皇病故。”
我倏然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绝美的神色，看着她幽暗如深潭的眼眸。
她红唇缓缓而动，甚至直视着我的眸子，说出那残忍的下半句话：“与晋王无关。”
徐瑟瑟回答的笃定，好似私下里排练了许久的答案一样，听不见任何的不确定。
我闭了闭眼睛，用袖口里的匕首将薄纱的衣裙下摆割下一块，扔在地上。
我看见徐瑟瑟眼底的神情，好似冬天厚厚的冰层裂了一道缝，她的红唇紧紧抿着，未发一言。
“臣妾拜谢太妃娘娘赐教。”
我给她行最后的一次万福礼，算是我们之间的告别。
我甚至没有再看徐瑟瑟一眼，就转身决然的离开了惠宁宫。
这宫殿，我应是再不会来了。
脑海中翻滚着的，是先皇之死的那些线索，纠缠成一团乱麻，各人有各人的说辞。
当夜，到底谁说的是实话？又是谁在说谎？
事已至此，我唯一心痛的事情，是徐瑟瑟仍然选择骗我。
——
春三月，赵昭自代州递了一封奏疏至汴京，言辞恳切的请求官家封东宫，定太子。
这是一种态度，也是放弃金匮之盟的信号。
于是，朝中以赵普为首的众官员皆劝谏官家，说着什么不可走先皇之路，乱了祖宗秩序云云。
议储君之事由此正式端上台面来。
我低头看着手里凉透了的茶水，心中只是冷笑，笑那些墙头草，笑那些虚与委蛇的文臣。
可如今楚王赵崇因为惹恼了官家被废为庶人，虽然本来打算送至均州，后来却听闻官家允许赵崇留在汴京，不知是因为我的劝谏，还是因为朝中百官、京中世族上表数日为他求情。
听说官家把赵崇禁足在南宫里，并下了诏令，明言任何人不得探视。
我微微松了口气，心里想着不必长途跋涉去均州，总是好事。
议储，立谁？
朝中吵了好几日，最后问题回到了原点，议储暂且搁置。
就在这光景里，官家为赵僖聘隰州团练使李谦溥的女儿为正妃。
我这才得知，前面曾聘的陆氏因病未能嫁过来，一晃已经一年多了。
彼时说起的时候，我正在赵宜安的府邸里喝茶。
“又是李氏。”
“可能官家真的要换储君了。”赵宜安给我倒茶，滚热的茶水倒在青瓷杯子里，泛起浓郁的茶雾：“李谦溥祖籍晋阳，因着朝中李氏的声望，他攀附同姓郡望实在正常，而他们家跟着父亲从底层上来又算勋旧。”
门阀与勋旧。
我攥紧了拳头，没有说话。
这一刻，我的心底生出了一丝恨意。
但好在官家没有明着说换储君，至于内心里怎么想的，谁也不清楚。
议储虽然没有后续，过了几日，宫侍却登了燕王府的大门，道官家召见，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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