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衿是在用早膳的时候听到动静的。
那是高禄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跟谁说着什么。
周子衿侧头看了一眼,透过半掩的珠帘,能看见高禄正凑在采芙跟前,表情纠结,说话时还不时往内殿的方向瞟一眼,显然是在顾忌什么。
采芙听着听着,脸色渐渐变了。
周子衿放下银匙:“采芙。”
采芙咬了咬唇,快步掀帘进来:“娘娘。”
周子衿看着她,目光淡淡的:“高禄在外面跟你嘀咕什么呢?有什么事不能叫本宫知道?”
采芙垂下眼帘,嘴唇抿了抿,没有说话。
周子衿也不催,只静静地看她。
片刻后,采芙终于开口:“娘娘,高禄是来说……说今早朝上的事。”
“什么事?”
采芙缄默不语。
周子衿的眉头微微蹙起:“到底有什么不能说的?”
采芙深吸一口气:“娘娘,今早朝上,承恩公云敬……死了。”
周子衿的目光微微一凝。
什么叫云敬在早朝死了?
“怎么死的?”周子衿问。
采芙环视四周后才低声道:“是皇上杀的。”
周子衿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皇上为何杀他?”
采芙犹豫了一瞬,还是照实说了。
“承恩公在朝上质疑娘娘肚子里的孩子,说娘娘入宫才一月有余便诊出有喜,太快了些,还说皇上登基近二十年只得了一位公主,如今娘娘入宫便怀了龙胎,怕是……”
采芙没有说完,可话里的意思已经足够明白。
周子衿眼睫颤了颤,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采芙继续道:“秦将军当场便出言驳斥,老太爷也站出来了,可承恩公不肯认错,直到皇上点他,然后……皇上便拔剑将人一剑刺死了。”
周子衿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那翻涌来得又急又猛,压都压不住。
她侧过身,一只手撑在桌沿上,另一只手捂住胸口,干呕起来。
“娘娘!”采芙吓得脸都白了,连忙上前扶住她,转头冲外面喊道,“采蓉!快拿痰盂来!”
采蓉闻声冲进来,手里端着个青瓷痰盂,几步抢到周子衿身前,将痰盂递上。
周子衿伏在桌沿,将方才吃进去的早膳吐了个干干净净。
胃里还在翻涌,一阵一阵地往上顶,吐到最后只剩酸水,呛得周子衿眼泪都出来了。
采芙一手扶着她的肩,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眼眶都红了:“娘娘,您别吓奴婢……”
采蓉端着痰盂,急得直跺脚:“奴婢去请许太医!”
周子衿摆了摆手:“不必。”
采蓉愣住了,端着痰盂的手都在发抖:“娘娘?”
“不必。”周子衿竭力压着恶心感,“扶本宫一下。”
采芙连忙将她扶起,又递上一盏温水。
周子衿接过,漱了漱口,吐在痰盂里,又喝了几口,这才觉得那股翻涌渐渐平息下去。
原本红润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采芙用帕子轻轻替周子衿擦拭额角的汗:“娘娘,您这是怎么了?方才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反胃了?”
周子衿自是不会说自己因何反胃,不然采芙她们的心会一直悬着。
想那金銮殿上,血溅三尺。
云敬是李修明的亲舅舅,太后的亲弟弟,可李修明杀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采蓉端着痰盂退了下去,又端来一盅温热的安胎茶,小心翼翼地道:“娘娘,喝点茶暖暖胃,太医说了,您如今有孕在身,饮食起居都要格外小心。”
周子衿接过茶盅,捧在手心,却没有喝,她实在是喝不下去。
采芙和采蓉站在一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
“娘娘,奴婢多嘴说一句。”片刻后,采蓉轻声开口。“今儿这事,您千万别往心里去,承恩公那是自己找死,跟娘娘有什么相干?皇上杀他,那是他活该,谁让他污蔑娘娘的清白?”
采芙也连连点头:“就是就是,娘娘您现在最重要的是保重自身,那些腌臜事,听了便听了,权当耳边风,千万别往心里去。”
周子衿捧着茶盅,静静地听着。
她知道采芙采蓉是为自己好。
可那些话,她也确实听不进去。
李修明是暴君,她入宫之前就知道。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是另一回事。
今日他杀的是云敬,是他自己的亲舅舅。
明日呢?
若是自己也像云敬那样,把李修明得罪狠了,他会不会也拔剑对着她?
周子衿低头看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
那里有一个孩子。
是李修明的孩子。
她能靠这个孩子保命吗?
能吗?
周子衿不知道。
周子衿将茶盅放到一旁:“把早膳撤了吧,我吃不下。”
采芙张了张嘴,想劝,被采蓉扯了扯衣裳,便只好带着宫女们去收拾早膳。
就在这时,外殿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那声音又尖又利,带着哭腔,还夹杂着宫人们的惊呼和阻拦声。
“贵妃娘娘!您不能进去!”
“滚开!谁敢拦本宫!”
周子衿一听便知是云贵妃的声音,看来云贵妃多半是知晓了她父亲被李修明杀死之事。
采蓉脸色也变了,连忙护在周子衿身前:“娘娘,奴婢出去……”
话音未落,珠帘已被猛地掀开。
云贵妃冲了进来。
只见云贵妃发髻散乱,珠钗歪斜,脸上的妆也花了,眼眶红肿着,泪水糊了满脸,哪里还有半分宠冠六宫的贵妃模样?
云贵妃几步冲上前,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周子衿,眼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周子衿!”云贵妃的声音又尖又利,刺得人耳膜生疼,“你满意了?你满意了?!”
采芙和采蓉连忙一左一右拦住云贵妃。
“贵妃娘娘!您冷静些!”
“贵妃娘娘,您不能这样!”
云贵妃一把推开她们,那力道大得惊人,采芙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
“滚开!”云贵妃吼道,“本宫今日就要问问她,她凭什么?凭什么!”
周子衿不为所动。
“云贵妃,本宫知你心里难过,回去吧。”
云贵妃嗤然:“要不是因为你,我父亲怎么会在早朝时失言?我父亲会死都怪你!”
说着云贵妃就要往周子衿的身上扑,被及时赶到的高禄拽开。
“放肆!岂敢伤及皇后娘娘?”高禄把云贵妃拽出去好长一截。
云贵妃被高禄拽出去,踉跄了几步才站稳。
她挣开高禄的手,理了理散乱的鬓发,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周子衿,眼里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周子衿,你少在这儿假惺惺!”云贵妃的声音尖锐刺耳。
周子衿坐在软椅上,静静地看着云贵妃发疯,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
她就那样坐着,不发一言,不置一词。
云贵妃见周子衿不说话,愈发恼怒。
“你装什么装?”云贵妃往前冲了一步,却被高禄死死拦住,“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入宫才一个月就怀了孕,我父亲不过是在朝上说了几句实话,皇上就杀了他!”
“是你!都是你!”
云贵妃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是你这个狐狸精迷惑了皇上!是你这个贱人挑拨离间!我父亲是皇上的亲舅舅,皇上从来没有杀过自家人,是你!是你害死了我父亲!”
周子衿没有理会云贵妃,她失去过父母,懂得失去父母的痛苦,所以不欲和云贵妃争论什么。
而周子衿的不理会,愈发令云贵妃失控:“你以为你怀了孕就了不起了?你以为你生了皇子就能母凭子贵?我告诉你,周子衿,这后宫不是你想象的那样!这宫里的水,深着呢!”
周子衿心说这一点倒是实话,若不是云贵妃这么多年来一直悉心“照顾”后宫众人,李修明又怎么会只得了一个女儿?
云贵妃指着周子衿,手指都在颤抖:“周子衿,你别得意,你以为皇上是真的喜欢你?我告诉你,他不过是用你来羞辱你祖父罢了!你不过是他手里的一枚棋子!”
周子衿挑眉,没想到云贵妃知道的东西还挺多。
“说完了?”周子衿挥挥手,“来人,送贵妃回去。”
云贵妃瞪大了眼睛。
她不敢相信,周子衿竟然是这样一副态度。
她父亲死了,她来闹,周子衿居然就这样轻飘飘地打发她?
“周子衿!”云贵妃猛地挣开高禄的手,往前冲了几步,“你这个贱人!你这个祸水!你害死我父亲,你不得好死!”
高禄连忙追上去要拦,可云贵妃已经冲到近前。
就在此时,殿门处忽然传来一道阴沉的声音。
“闹够了没有?”
云贵妃的身子猛地僵住,她缓缓转过身,看向殿门处。
李修明站在那里。
他没有穿朝服,显然是换了衣裳才过来的,那张脸上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云贵妃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皇、皇上……”
李修明的目光越过云贵妃,落在周子衿身上。
周子衿靠在软椅上,脸色有些苍白,眉眼间带着些疲惫,却依旧坐得端正,没有半分慌乱。
见李修明看过来,周子衿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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