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任务的早晨,乌禾会去环城路跑步。
她五点四十出门。
黑色短款连帽外套收在腰上,肩头压着两道暗银反光条。工装长裤顺着腿垂下来,到了脚踝才收窄,裤脚压着一双黑底跑鞋。
乌禾戴好贴耳式耳机,拉起兜帽。
跑上外环时,一辆货车从身侧驶过,车灯把她肩上两道银线照亮了一瞬。风掀起帽边,左耳露出半片银色蝶翼,翅根那颗绿钻随即又没进阴影里。
她沿外环跑到北岸,再从货场旁边的站口坐列车回宿舍。
路线是邵易带她跑过一次的。
说到卲易,自打上次被敲了竹杠,卲易就失去了联系。
加上最近总出任务,乌禾也时间去找他。不管卲易出于什么目的,当下无害,就先不管。
这个点,环城路上已经有不少人。
真是奇怪。
乌禾是一个从不排斥义体的人,但她喜欢走在人群里,感受人才有烟火气。
到了跨河匝道,风一下大起来。
乌禾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扶了下帽沿。
护栏外的河面还黑着,对岸的吊臂一根根亮起,吊钩上挂着指甲盖大小的红灯,风一吹,就带着下面的货箱一起晃。
她看了眼时间,今天还有一张昨晚交出去的单子在等验收。
北岸站叫地铁站,站台却架在离地四十多米的地方。
环线从城西钻出地下,到了这一段,两条轨道就贴着楼群往河面上伸。
天已经泛白,货场的灯还亮着。
防风玻璃内,候车的人沿着站台排成一列。
一辆运货车从下方驶过,车身被成排的集装箱挡住,只露出一盏闪动的橙灯。
乌禾上扶梯时,正好赶上一趟车进站。
列车从对面两栋楼之间拐出来,车头窄而低,挡风玻璃是一整块黑色的弧面。银灰色外壳上没有窗框,车窗从车头一路连过去,只有拐弯时,才能看出中间分了六节。
轨旁的引导灯依次亮起,青光从车腹底下一节节擦过去。
乌禾跟着人群上车,找了个靠门的位置。
这里的窗下沿比座椅还低,车过河的时候,坐着的人也能看见水面。
一名穿校服的女孩把半边脸贴在玻璃上,义眼里有一圈微弱的白光。桥底的红灯从她眼前掠过去,那圈白光便跟着收紧。
乌禾摘下一边耳机。
车厢上方正在播早间新闻。
【长衡神经研究院中标北岸新区义体适配项目。首批市民可于下月起申请检测补贴。】
屏幕上,长衡的深海章鱼从一排白色建筑后浮出来。八条触手向四周舒展,盖住了新区的规划图。
播报还在继续。
画面切到排队接受检查的人。一个中年男人刚把袖口卷起来,镜头便越过他,移向后面戴着手套的工作人员。
乌禾看了眼那个标志。
她的两份档案里怎么找都找不到它的影子,坐一趟车,倒是碰着了。
下一条是启陆。
【启陆物流设备公司就近期股权转让传闻作出回应。公司现有股权结构未发生变更。】
新闻配的是启陆总部的外景。
楼下大厅挂着一台旧装卸机的照片,机器旁蹲了一排穿工装的人。镜头从照片前很快划过去,停在了启陆新换的招牌上。
……
列车钻进楼群。
玻璃上浮出一排乘客的脸,右下角滚过最后一条新闻。
【旧城区夜间限电延至本月底。市政提醒居民提前为供能义体充电。】
画面底下配了张公共充电柜的照片。
乌禾认得那个地方,离程砚的维修铺不到一条街。
车厢广播开始报站。
乌禾刚把耳机戴回去,终端就震了一下。
【验收通过。】
【本次到账:12分。】
【当前积分:39分。】
39分,距离2级还差61分。
任兆年那一单之后,她又接了三单。
乱七八糟的,什么活儿都有。
有一单让她在一个人的梦里认一张脸。
资料上说客户和目标对象共事五年,客户记得目标对象每天坐哪个位置、喝什么口味的营养液,就是记不住这人的脸。
还有的,客户要求查看自己的记忆。
因为客户怀疑有人暗恋他,但没有实质证据。
乌禾表示:她仔仔细细翻看过了,真的没有人暗恋他,真的一个都没有。
回到宿舍。
乌禾换了身衣服,本来打算睡个回笼觉。
偏偏盖上被子的那一瞬,终端亮了。
【远洋内部工单】
【执行人:乌鸦】
【任务类型:物理清除+精神抹杀】
【交付要求:目标死亡须被认定为自杀】
【现场协作:程砚。】
真是不经念叨,熟悉的名字跃入眼前。
难道公司终于发现程砚真的不适合去开修理铺了吗?
乌禾的目光落在“内部”二字。
这张没有写外部委托方。她点击“内部”,里面只有一行编号。
紧接着收到程砚的消息。
【楼下。要看派单原件可以上车看。】
乌禾回了一句。
【等我吃完饭。】
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
【行。】
真不是故意为难程砚,人不吃早饭怎么有力气干活儿呢。
****
程砚的车停在宿舍楼外。
车窗降了一半,他一手搭在窗沿,袖口挽得很高,正在喝一种酒味饮料。
乌禾走过去。
“我还以为你只干人贩子。”
程砚抬头看她。
“偶尔也负责送人。”
“送去哪儿?”
“上车再说。”
乌禾没伸手拉门。
程砚看了她两秒,把自己的终端递到窗外。
上面开着同一张单,派单编号和乌禾手里那份对得上。他还替她点开了签章,窗口里也是同一个内部编号。
程砚哭笑不得,这人太记仇了。
“上回那事,五万你都收了。”
“怕你再卖我一次,而且那是上回的价。”
程砚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这话听着像还想再收一回。”
“你再卖我一次试试。”
乌禾拉开车门。
副驾座上放着一杯没开封的咖啡,她把它挪进杯架,坐了进去。
“给你的。”程砚说。
“我不吃陌生人给的食物。”
得,现在不是仇家,是陌生人了。
程砚叹气,启动车。
前面一辆清洁车堵在窄路上,刷子在车底一圈一圈地转。程砚跟着挪了十来米,才开口。
“人是我招进来的。”
乌禾侧过脸,她喜欢八卦。
“三年前。”
程砚陷入回忆。
“他在电器城给人修家电,柜台就一米多宽。老板发不出工资,他晚上去摆摊,白天还替老板看店。有回我去取东西,他翻出来一张小票,说我这台收过钱了,不用再付。”
“你给过钱?”
“没有。他把人认错了。”
乌禾等着他往下说。
“我告诉他认错了。他还是把东西给了我,说修那个不费劲,零件是坏机器上拆的。我后来找了他两回,他才肯来面试。”
程砚说得像在聊一位许久没来的旧客。
“他叫许峤,山字旁那个峤。”
乌禾打开附件。
第一页是许峤的入职照。
男人三十多岁,头发剪得很短,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拍照时他没笑,十根手指压在膝盖上,右手食指的指甲缺了一小角。
这张照片底下的签字处,推荐人写着程砚。
“他也做黑客?”
“嗯。升二级的时候我还碰上过他。”
乌禾挑眉:“黑客的刷新率到底有多高?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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