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禾睁开眼时,窗帘还没拉开。
天快亮了。
帘子离墙有一条窄缝,天光从那里进来,在地板上落下灰白的一线。
楼外有车驶过。车声从近处下沉,过了几秒,又从高架另一头浮起来。
她把脚放下去,脚掌踩住地板,停了片刻才站起来,走到窗前,把帘子拉开一半。
窗玻璃上浮出她自己的影子。
睡乱的黑发压在一侧,领口歪斜,锁骨下方露出一条很浅的接缝。
她用指腹沿着那道缝摸了一下。站了这么一会儿,窗上的影子渐渐淡下去,外面那排楼显出了原来的颜色。
乌禾转身去拿水杯。
桌上的终端震了一下。
邵易。
【丽莎死了。】
乌禾的手停在杯沿上。
半响。
乌禾放下杯子,发过去两个字。
【在哪?】
邵易回得很快。
【训练楼,四楼连廊。】
乌禾套上长裤,从椅背上扯下外套。01从床脚钻出来,她弯腰摸了下它的车壳,让它留在屋里,随手带上了门。
电梯还在一楼。
她推开旁边的楼梯门,跑了下去。
****
训练楼的门已经开了。一楼有人拖地,水还没干。
乌禾从靠墙的那一侧绕过去,一路上到四楼。
连廊有一半露在外头。
邵易站在栏杆边,外套搭在手臂上,身上只有一件薄训练服。风从楼缝里过来,把他肩头的布吹得贴在身上。
他正仰头看天。
乌禾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楼和楼之间露出一截灰蓝色的天空,什么也没有。
她走到他旁边,他也没回头。右眉那一小截缺口在天光下比平时明显,眉头却是松的。
远远看去,他和平时站在训练场边等人没什么两样。
近了才看见,他把外套袖口攥得很紧。袖口的线都绷直了。
“什么时候?”乌禾问。
“凌晨两点十七。”邵易说,“她在家。人找到的时候还在浸入舱里。”
“仇家追杀?”
邵易这才低下头,朝她看过来。
“怎么先想到这个?”
“昨天她跟我讲了,她怎么杀的前老板。”
邵易的嘴角动了一下。
“过去好几年还提这事儿。”
乌禾看着他。
邵易松开手,风把他的外套吹起来。
“做我们这一行,谁没仇家?不过你说的那个老板,已经死了很久了。”
丽莎是孤儿,从小在一家孤儿院里长大。
生出来身体就弱,小时候连几级台阶都走不完。
对于孤儿院来说,一个长得漂亮又体弱的小女孩儿,就是块募捐的活招牌。
因此,院长一次又一次带着丽莎外出。
天气好的时候站门口,天气坏的时候去商场。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遍又一遍讲述自己悲惨的童年。
讲述她自己晚上是怎么喘不上气来,白天是发病是多么痛苦。
乌禾没插话。
邵易说到这里,低头去掸袖子。袖子上有一小块浅色的灰,他掸了两下,才发现那是布磨白了。
“十四岁那年,院长凌辱了她。她去找值夜的人。值夜的把她送回床上,叫她把这件事忘掉,早上还要出去见人。”
他说得很慢,说完便停了。
楼下有人推开门,一阵脚步沿着铁梯往下走,走远了才听不见。
“丽莎没有忘记这件事情,院长也没有停止。”
“在她十六岁的一个夜里,院长在办公室睡着了。丽莎拿着一支磨尖的铅笔进去,从她眼睛扎了进去。铅笔伤到了脑子,院长死在那把椅子上。”
乌禾问:“后来呢?”
“她把抽屉里的珠宝首饰卷走,从院子后门跑了。几件东西分开卖,钱拿去做改造。”
“可有人收了她的钱,糊弄她装一件坏东西。也有人看她岁数小,答应留她干活,等她把活做完,钱和身份证明一起扣下。”
邵易抬手揉了揉眉骨。
“山上那个老板,是后来遇见的。丽莎当时已经能给人干点接入的活。那个老板拿了她挣的钱,还想拆了丽莎。”
故事讲完了。
死的人死了,活着的人还得继续。
乌禾有疑问。
“凌晨两点十七,是人被发现,还是死亡时间?”
卲易知道她问的什么意思。
“每一名员工死亡的时候,公司都会第一时间知道。”
乌禾又问。
“那现场是什么样?”
“只知道她死在浸入舱里,其他的不清楚。”
邵易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这么好奇?”
“想知道轮到我的时候,会怎么死。”
翻篇了。
邵易把外套穿上。
“走吧。今天练点新的。”
他带乌禾下到训练楼底层,刷开武器库的门。
灯从门口一路亮到最里面。
玻璃柜里摆着手枪和长枪,靠墙还有几排刀、短斧和弩。有些枪上还贴着出厂封条,有些刀柄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挑一件趁手的。”邵易说。
每件武器旁都有一块电子牌。
乌禾点开最近的一块,几任使用者的姓名挨个列下来。
她随手点开其中一个。
【姓名:许岚。】
【死亡年龄:三十一岁。】
【死亡方式:坠亡。】
“这些都是公司回收的?”
“旧的大多是。人死了,东西能找回来就归库。”邵易说,“按规矩,转正以后才轮得到你挑。但丽莎死了,端口组缺人,公司把你的转正考核往前排了。今天先把武器领了。”
乌禾把那页记录关上。
她昨天还在想这事,今天公司就把考核提前了,倒省了她开口。
乌禾先去看枪。她拿了把□□出来,握了握。
上次在货场,她用的是从帮工手里夺来的枪,拿到就开了。这一把倒是趁手。她把枪递回去,记下了柜上的编号,继续看。
她又取了把短刀。
刀连着鞘都能塞进工具袋,拿在手里也比枪轻得多,不过只有一个选择的话,还要再看看。
乌禾把短刀放回去。
目光突然扫到刀架下层靠墙的角落里,有只半开的灰盒子,露出一点银光。
她蹲下来,才看清盒子里放的是一只耳钉。
一枚银色耳钉,做成蝴蝶侧身收翅的样子。上翅窄长,斜斜挑起,下翅圆一些,叠在后面。翅面镂空,只留几道细银勾出翅脉。两片翅膀交叠的地方嵌着一颗绿色碎钻,小得只够在灯下闪一下。
她点亮盒盖上的电子牌。
【材质:记忆合金。】
【可反复塑形。置入配套盒内加热,可恢复原形。】
乌禾问。
“这个也能领?”
“能。”
邵易指了指灰盒子。
“用完放回去,过一会儿又是现在这个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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