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院,颜丹华颤颤巍巍被扶进内室。整个人面色灰败,脚步虚浮,完全任由颜舒妤和彩笄的臂膀搀扶着行动。
她踏着春色走入雍王府,如今尚未尽情绽放,便碾入尘泥失了本色。
桑叶和絮儿被颜舒妤指挥着,取了药方去煎药。内室榻前,只留下彩笄和颜舒妤贴身伺候。
沉香的声音透过窗户传进内室,无非是诸如好好伺候庶妃之类的场面话。
紧跟着,“哐当”一声,重锁落下的声音格外清晰。沉香带着人扬长而去,听雪院的大门被关紧。只留下一个小角门,仅供大丫鬟和府医在特定时间出入,取用物资。
另一头,在颜丹华一行人刚走下石桥的时候,终于有一名婆子将胡侍妾救起。
张府医和沈纭连忙上前一番检查,俱是面色凝重,诚惶诚恐。
搭脉发现胡侍妾腹部遭受重击,兼之落水受惊,胎死腹中。胡侍妾本人更是气若游丝,奄奄一息。
纸鸢哭着扑向藤床,紧紧握住胡侍妾冰凉的手,嘤嘤哭诉,“主子,您快醒醒,别吓奴婢啊。”
胡侍妾面如金纸,在纸鸢的摇晃呼唤下,没有任何反应。
沈纭眉心紧拧,上前禀报,“禀告王爷、王妃,胡侍妾腹中胎儿已经没了。当务之急必须尽快服药将死胎娩出,否则胡侍妾有性命之忧。”
沈府医也点头附和。
雍王放在膝上的手倏然攥紧,他失去了一个孩子。与他骨肉相连的孩子。
虽然心里早有预料,但听到这个噩耗,还是顿生伤痛。
他眸子一片猩红,声音冷冽如刀,“你们尽全力救治,一定要让胡侍妾恢复如初。需要什么好药材,好补品,不拘什么金贵的。找王妃开了库房取用。”
沈纭躬身行礼,“是。王爷。”
王妃眼尾发红,眼中有晶莹闪烁。她捻着手帕擦拭眼角,哀痛不已。正要吩咐什么,被纸鸢打断。
“求王爷和王妃为我们主子做主,一定要严惩颜庶妃,告慰小公子在天之灵。”纸鸢膝行到王妃脚下,重重磕了一个头。
王妃语带哽咽,肃声道,“纸鸢,当务之急是要救回你家主子的性命。旁的自有本妃和王爷在。”
纸鸢叩头,“多谢王妃,多谢王爷。”
在府医指挥下,早有丫鬟和婆子们开始拍拍打打,为胡侍妾控水,无论如何先将人救醒。
高侧妃扫了一眼忙碌的众人,眼底神色晦暗不明。
看到王妃若有所思的模样,她率先开口,语气柔婉,“王爷,胡妹妹伤势严重。湖面有风,恐怕受凉。这儿本就靠近听雨阁。不若先将人抬回听雨阁,再细细诊治。”
恰在此时,胡侍妾眉心微动,眼皮慢慢掀起,轻轻睁开眼睛。
但她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
雍王上前给了胡侍妾一个安抚的眼神,朗声吩咐,“按照高侧妃说的去做。”
须臾,随着主子们离开,湖心亭周围恢复往常的宁静。
无人注意到,王妃朝着身侧的萱草使了一个眼色。萱草会意,趁着众人慌乱无暇顾及,悄然离开人群,朝着听雨阁反方向而去。
听雨阁内,苗庶妃、田庶妃、还有低阶的侍妾和通房丫鬟们能来的都来了。不大的正厅内,顿时挤得满满当当。
内室,沈纭一番忙碌:熏艾、针灸、灌药、按摩。张府医隔着屏风时不时与沈纭商议对策。
胡侍妾悲惨的嚎叫声一声盖过一声,听得人毛骨悚然。她骤然失去孩子,心如刀割,万念俱灰。承受着不低于提前分娩的痛苦。
无论真心还是假意,这会当着王爷和王妃的面,姬妾们俱是神情哀戚,默默祈祷。
林侧妃忍不住抹眼泪,她本就失了一个孩子,对此感同身受。
高侧妃面色淡淡的,也收起往日的明媚张扬,坐在侧面一语不发。
其余侍妾们纷纷挂着悲悯的神色,竖着耳朵关注内室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众人看到一盆盆血水,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放在托盘上,被丫鬟们端出来。室内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
后院的姬妾们个个心头发毛,面露不忍。有人按捺不住率先开始声讨颜丹华。
“颜庶妃真是胆大包天!她自己在王爷跟前出丑,不乖乖待在听雪院反思己过,反而掌掴胡侍妾,闯出祸事,害了王爷的子嗣,真是罪不可赦!”
“胡侍妾性情和顺,我相信她做不出给人下泻药那样的事情。可颜庶妃为何偏偏认定是胡侍妾害她呢?”
“近5个月的身孕没了,胡侍妾真是可怜……”
“必须严惩颜庶妃……”
众人七嘴八舌,低声议论着。
声音恰似一阵蚊蝇在耳边聒噪,雍王眉心紧蹙,眼底闪过一抹不耐烦。
王妃见状怒拍桌子,“都安静下来,别说了。”
王爷起身抬步进了内室,高侧妃冷声道,“王妃,既然姐妹们都为胡侍妾不平。妾身以为还是将颜庶妃和烟雨二人带过来,当面对质才好。”
只是禁足,未免太便宜颜丹华。
几名追随高侧妃的侍妾和通房们纷纷齐声道,“妾身/婢妾求王妃为胡侍妾做主。”
王妃面上神色凝滞一瞬,很快答应,命人去听雪院带人。
内室,雍王抬手示意张府医和沈纭不必行礼。他走到榻前坐下,轻轻为胡侍妾掖被角。
“琳儿,你乖乖听话养好身体,孩子以后还会有的。”
胡侍妾早已哭干了眼泪,这会心头唯余绝望。但看到雍王凑近放大的俊颜,心底熨贴几分。
内室还没彻底收拾干净,雍王不顾血腥气,第一时间进来安抚她,这个姿态做得很足。
她若是一味哭闹吐苦水,很可能招惹王爷厌弃。那她的未来便彻底没指望了。
胡侍妾努力扯了扯唇角,挤出一个笑容,可笑比哭还难看,“王爷放心,妾身懂得分寸。往后一定小心护好自己,还有孩子。再不叫王爷烦忧。”
她的嗓音沙哑粗粝,像是石子打磨的声音。
雍王心头某个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揪了一把,呼吸险些停滞。
本以为琳儿会哭诉委屈,求他做主严惩颜丹华。
可琳儿并没有哭闹,他酝酿好的说辞忽然间都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沈纭和张府医被纸鸢带着暂时退出内室,雍王和胡琳儿二人相顾无言。
屋内一片死寂。
良久,雍王叹了口气缓缓起身,留下一句,“琳儿,你好好养身子,本王先去处理事情。”
纸鸢随即进来为胡侍妾灌下一碗浓浓的药汁子,里面有安神成分,胡侍妾沉沉睡去。
厅内,颜丹华脱簪待罪、一袭素衣,带着颜舒妤跪在正中央的位置,“参见王爷,王妃。”
众人各色目光齐刷刷落在颜丹华头顶,看到面颊上那道深深的伤痕之时,原本的义愤填阴和憎恶,瞬间淡薄了一大半。
失了美貌,毁了声誉,还失去王爷爱重的女子,在这后院还有什么前程和未来。
一时间,想要落井下石的几个姬妾,对视一眼,纷纷垂眸敛色,只等着看笑话。
颜丹华恍若不觉,面沉如水。
她不甘心就这么被厌弃,立刻抓住机会辩白,“求王爷、王妃彻查。妾身那日中了泻药一事,有沈府医可以作证。听雪院上上下下清查一遍并未有泻药的痕迹。唯一入口的食物便是胡侍妾的茶点。”
“胡侍妾坑害妾身在先,妾身这才一时激动之下闯出祸事,求王爷和王妃宽宥。”
颜丹华重重叩下头去,伏跪在地。
纸鸢刚巧服侍胡侍妾睡下,听到这一番言论,气得七窍生烟。她一个滑跪到王妃脚下,怒喷颜丹华,“颜庶妃主子说出这话,奴婢都替您害臊。”
“您入宫第一日,您的家生婢子烟雨就冲撞我家主子。主子并未计较,只是命她将断裂掉落的珍珠一颗颗捡回来。您定是因此嫉恨我家主子,才在自己出丑无法遮掩之时,恼羞成怒,朝我家主子泼脏水。谁知,您气性太大,竟害了主子腹中的孩子。”
纸鸢忠心为主,振振有词,忽然冷笑道,“您自己也落水意外毁容,真可谓老天有眼。如今,您还有脸求王爷和王妃宽宥,奴婢实在是替您汗颜羞愧!”
颜丹华猛地抬头,“你这贱婢,满口胡言。烟雨被罚一事,我当时压根不知道。何来嫉恨报复一说?”
“烟雨是您的家生婢子,你们主仆一唱一和,自然是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颜丹华被噎得哑口无言。
王爷复杂的目光轻轻扫过颜舒妤,很快移开。紧跟着怒斥一声,“够了。都别说了。”
颜丹华这事做的浅显,毫无曲折,一眼看得清楚。其实压根没有对质的必要,众人嚷着无非是为了揪住细节,从重处罚颜丹华,顺道彰示自己的正义凛然,达到争宠的目的罢了。
好在这几日有空暇,他便陪着众人审一审,也看看后院这滩水究竟如何深。
烟雨趁机连忙膝行上前,她将落水前后所有事情,一字一句细细道出。
“奴婢不敢撒谎,字字为真。但颜主子实是无心之失。都是因为奴婢死死拉着颜庶妃,却突然走神松了手,才害得颜庶妃惯性之下,阴差阳错撞向胡小主子,害了未出世的小公子。奴婢愿意领罪受死。”
一旁的纸鸢啐了一口,“呸。你前面倒是据实相告。可言语间大有自己拦下所有罪责的意图。你还真是颜庶妃的忠犬啊,这样的罪名也敢替她抗?”
“你知道谋害我家主子,还有王爷的子嗣,是什么罪名吗?你一条贱命,哪里够赔?”
高侧妃同样怼回颜舒妤的话,“烟雨,你可别忘了春月的下场。王府规矩森严,容不得你信口雌黄、胡编乱造。”
颜舒妤再次拜倒,“启禀高侧妃,奴婢不敢撒谎。”
无论如何,今日这阵仗,没有那个主子愿意看到颜丹华全身而出的结果。她大可以尽情展示自己的忠仆本色,无惧惩罚。
王妃冷着脸道,“烟雨是颜妹妹的家生婢子,无论所说细节是否为真,颜妹妹都罪责难逃。”
一语落下,尘埃落定。颜丹华看着王爷和王妃,心知无法翻身,直接瘫坐在地上,面色颓丧,一言不发。
众人齐心协力之下,落实颜丹华蓄意撞击胡侍妾,使其落水,谋害王爷子嗣的罪名。
雍王不愿听众人继续聒噪,直接下令:
听雪院上下奴仆罚俸半年,颜庶妃贬为侍妾并罚俸三年。安心静养,无事不得离开听雪院半步。胡侍妾痛失孩儿,即日起升为庶妃,身体养好后搬入疏影院。恩准其母亲入府探望小住一旬时日,开解心结。
纸鸢跪下替胡庶妃谢恩,还挑衅地瞪了一眼颜丹华。
颜丹华今日折腾下来身子本就孱弱许多,一听这个结果,眼前一黑,当场昏了过去。
颜舒妤忙将她揽进怀里,连声唤道:“颜主子,颜主子——”
刚迈出听雨阁门槛的王爷和王妃闻声齐齐回眸。
雍王隔着满院莺莺燕燕的缝隙望去,正瞧见那抹清瘦的身影,与平日大不相同。
颜舒妤半搂着颜丹华,粉嫩的唇瓣正一开一合,眼波流转间徐徐散发着一股难以忽视的气质。
因动作微微卷起的袖口下,露出一截白皙润泽的肌肤,巴掌大的小脸清冷中透着柔美,浑然天成,不见半分矫饰。
他心头像被一片羽毛轻轻拂过,软软的,痒痒的,心湖也随之荡开一圈圈涟漪。
王妃仔细觑着王爷的神色,顺着目光看向颜丹华主仆,只当是王爷不忍颜丹华如此失态卑微。
“凝翠,颜侍妾身子虚弱,你找人抬来藤床,送她回听雪院。”
“是。”
雍王回神,隔着衣袖握住王妃的手,二人低声说着什么,离开了西苑。
高侧妃在王妃身侧靠后半步的位置恨恨咬牙,却也无话可说。
跟着颜丹华走在藤床一侧的颜舒妤,眉目柔和,眸子里沁满盎然生机和活力。
雍王的目光,今日两次停留在她身上,不多不少,刚刚好。她得细细思考一番,谋划着继续进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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