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过去10天。胡庶妃已经搬进疏影院,其母亲林氏入府陪伴。
“琳儿,真是苦了你了,我的儿啊。”林氏两鬓斑白,捏着手帕不住抹眼泪。
“都是娘不中用,没能好好经营你留下的两个铺子。最近收益差了许多。如若不然,娘就能给你送来丰厚的银两,你也不至于被人欺辱至此。就连孩子都没了。”
胡琳儿好容易忍住的眼泪又冒了上来。她知道娘已经尽力了。那两间铺子还是早年她在宫里当差贵妃赏赐给她傍身用的。
她忍住心中酸楚,握住林氏温暖的手,柔声道,“娘,您别自责,这不关您的事。都是颜氏那个贱人害的。”
她吸了吸鼻子,定下神,冷声道,“大理寺少卿的嫡长女又如何?总有一天,我会叫她加倍奉还。”
“琳儿,你有这份心气就好,娘会永远陪着你……”
母女在内室隅隅细语,气氛逐渐温馨和乐。而另一边的听雪院,却是凄风惨雨,萧瑟慌败。
自从颜丹华被禁足,听雪院成了后院众人避之不得的存在,一个不祥之地,好像靠近这儿都会倒霉。
不仅主子用的吃食茶水,胭脂水粉,衣物首饰,一应用品全都是最次等的物件。后来,干脆直接被克扣,完全裁掉。
颜丹华每日将自己关在屋子里,蓬头垢面,弄得整间屋子都散发臭味。桑叶和絮儿有一次去提恭桶,险些被熏晕过去。
彼时的颜丹华光脚坐在内室地砖上,拿着镜子涂涂抹抹。顺着光线看去,她左脸上擦了厚厚的脂粉,只为遮掩伤疤。可其余地方却素面朝天,一半脸在阴影里,一般在光斑下,乍一看去,如同一个丑角。
桑叶心头一凛,吓得一个走神,提着恭桶的手一松,险些将一桶污秽倒在地板上。
颜丹华当即扔下铜镜,大声怒斥,“给我滚出去。你个贱婢,还敢嘲笑我,等我的脸恢复了,立刻让王爷处死你们几个。哼。”
她的声音尖锐刺耳,配上古怪的妆容,宛如山中某种不知名的魍魉精怪。正张牙舞爪地施展邪术。
桑叶和絮儿对视一眼,瞳孔骤缩,俱是胆战心惊。甚至没有行礼,逃也似地跑出屋子。
“吓死我了,她疯了吧。”桑叶扶着胸口大喘气,声音都在发颤。
“一定是的。除了前三天,烟雨姐姐从沈府医那儿拿回来一点祛疤药膏,再没谁为她治脸。我看她是得了癔症,或是失心疯,还敢幻想得到王爷的宠爱,真是痴人说梦。”
絮儿一边低声说着,一边朝主屋内室的方向张望。
末了,二人携手回到下人房,和其余小姐妹们谈论一番。大家伙心有余悸,再不敢随意靠近主屋。
不仅如此,颜丹华吃着大厨房送来的馊饭馊菜,毫无例外顿顿都大发脾气。她几乎砸光了内室所有摆件。
接连几天下来,桑叶和絮儿等4个小丫鬟都躲得远远的。除了彩笄和颜舒妤,再无人理会颜丹华。
此后,在颜舒妤和彩笄不当值的时候。经常是,颜丹华大声呼喊好一会儿,才会有人实在不堪其扰,跑去听命。
大家甚至盼着颜丹华自我了断,好得个清净。
而颜舒妤多了一个习惯,她每晚都去哄着颜丹华入睡,喂她喝下一碗米粥。
这天用晚膳的时候,颜舒妤将彩笄半推着赶回房间歇息。徒留颜丹华一个人在屋子里发疯。颜舒妤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颜丹华竟然对着虚空自言自语,旁若无人。
颜舒妤由着她发泄,转身退到外间,独自走到窗前。
清冷的月辉洒在肩头,心头却空落落的。她想起远在颜府的母亲,不知母亲近来在府中可好,是否也正望着这一弯上弦月,静静思念着她。
她唇角浮起一抹极轻极柔的笑。她知道,颜丹华快要疯了。
春月死前留下的箱笼里,有不少见不得光的东西。之前的泻药丸,还有醉心草粉末,以及她最近喂给颜丹华的忘忧露,皆出自春月的箱笼。
不用想也知道,是嫡母柳氏给颜丹华精心备下,用于后宅争斗的物件。
可惜,如今都被她用在颜丹华身上,嫡母若是知道了,只怕悔不当初吧。
这忘忧露极为珍贵,能令人沉湎于心底最深的伤痛与磋磨之中,难以自拔。日久天长,心智被一点点蚕食殆尽,直至彻底疯癫。到了最后一程,人便会终日昏昏嗜睡,直至香消玉殒。
夜风微凉,裹着春日草木与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颜舒妤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阖上眼,只觉浑身上下,是从未有过的酣畅与清明。
下人房内,彩笄和桑叶一左一右劝谏颜舒妤,“烟雨姐姐,颜主子真的疯了。每日里摔摔打打的,还发出那种凄厉的怪叫,好渗人。你下次去伺候,要多加小心。别被她伤到了。”
颜舒妤弯了弯唇角,仍旧在替颜丹华解释,“颜主子被禁足降位分,一时间难以接受。我相信,等过一段时间,她想开了就会好的。”
桑叶深深叹了一口气,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烟雨,你对她真是忠心不改。现在听雪院里,也就只有你还拿她当个主子对待。”
彩笄早知烟雨性子执拗,认死理,愚忠。干脆坐在一旁喝水,不参与规劝。
日子不紧不慢地淌着,转眼又是一旬。
有一次,彩笄实在臭得受不了,前去伺候颜丹华沐浴。
谁知,颜丹华忽然对着虚空开始咒骂:
“贱人,坏种子。你们胆敢害我,我一定要杀了你们!”
“贱婢,都是你们害得我落到这步田地,等我给家里去信,让母亲杀了你们。”
“杀了你们!杀!”
彩笄吓得瑟瑟发抖,不敢说话。她努力瑟缩着身体,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匆匆伺候着颜丹华擦洗沐浴完后,立刻退了出去。
“烟雨,主子真的疯了,你信我。你靠近她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再小心。”彩笄十分郑重的叮嘱颜舒妤。
“我知道你不忍心看她吃苦,每每都在深夜哄她入睡。可是烟雨,扪心自问,主子吃的苦都是咎由自取,自作自受。甚至还牵累了咱们一众婢子。你,也要多考虑自己的未来。”
颜舒妤回握住彩笄的手,柔声致谢,“彩笄姐姐,你的心意我都懂得。我会细细为自己打算的。”
“那我就放心了。”彩笄露出一抹苦笑。
颜舒妤掰着手指头细数,颜丹华的日子不多了。
她要让嫡姐死前,尝一尝被碾碎尊严,被卑贱之躯践踏凌辱的苦楚。品味一番心魔肆虐,无处可逃的痛苦。
听雪院的动静自然是瞒不过有心人,栖霞院正厅内,后院姬妾们齐聚一堂。
蓝侍妾忍不住说起趣事,“王妃,婢妾今日听下人们嚼舌根,听雪院的颜侍妾似乎疯了。每日就在屋子里,乱摔乱砸,打骂奴婢们。深夜都扰得人不得清净。”
蓝侍妾本是王爷书房内伺候的笔墨丫鬟,半年前成为通房丫鬟。在颜丹华进府前两日才被升为侍妾,住进西苑锦华居。
她眼见颜丹华被贬为侍妾,还住着听雪院那么好的院子。能驱使6个丫鬟,就心中不平衡。于是率先发声,吸引众人鞭挞颜丹华。
林侧妃眼皮子都没动一下,早已看穿蓝侍妾的心思。她盯着眼前的糕点,仿佛那上面能开出花朵来。
苗庶妃看了一眼胡庶妃空着的位置,叹了口气,十分惋惜,“颜侍妾罪有应得,只是可怜了听雪院里那些个丫鬟,还有王妃之前苦心布置的器具摆件。”
田庶妃咽下一口茶水,亮晶晶的眸子眨了眨,脆生生附和,“是啊,王爷的命令,让颜侍妾静养,不让人去打搅。不然的话,我都想去看看听雪院如今被砸成什么样了。”
柳侍妾和其余几个通房丫鬟,七嘴八舌开始说起听雪院里的动静。
一时间,屋子里喧嚷渐起。
高侧妃瞥了一眼王妃,将茶盏重重搁在几上,“王爷命颜妹妹静养,自然也用不了那么多人伺候。依我看,留下那个家生婢子烟雨就够了。其余的丫鬟裁撤下来,俭省开支,以备他用。”
高侧妃眸色坚毅,语气不容置疑,继续道,“听雪院是按照庶妃的规制修整布置的,如今颜妹妹住在那儿也不合宜。干脆搬去西苑沧澜阁住。”
“侧妃高见,婢妾也认为应当如此。”
“侧妃高见。”
一连串的附和声响起。
高侧妃笑得眉眼弯弯,唇角绽开芍药花般摄人心魄的笑容,眉目间端的是一派果敢勇毅之色。
王妃扫了一圈厅内众人,一多半人竟然都唯高侧妃马首是瞻,看其眼色行事。眼里全然没她这个正妃,简直是放肆!
她眉目间蕴着一抹戾色,紧抿着唇。
王爷向来心思深沉,善于谋划。自打颜丹华入府以来风波不断,但每次事端过后,王爷对颜丹华的处置并不算严厉,可谓态度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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