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令我震惊万分的是——幻鹊竟知道凤琤遭遇了什么。继而我却又明白了他的所作所为,他失去了凤琤这个仰仗,自然只能紧紧依附于渊寂。
“可她们毕竟是你的女儿。”我又一次重复这句话,试图强调“父女”这种关系的不同。
田埂上,渊寂忽然停下脚步。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幼嫩的稻苗插在泥里,几只鹭鸶在远处的水洼边踱步。
“照夜,你看这土。”渊寂蹲下身,捏起一把黑褐色的泥土,任它从指缝簌簌落下,“可知道它为何是黑的?人们只道是肥沃。可这‘肥沃’是从哪儿来的?”
我没立刻接话。我知道渊寂要说的绝不只是土。
“是烂掉的根、枯死的叶、虫子的尸首、鸟兽的粪,还有那些死在灾难中的生灵。”渊寂望着那片稻田,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儿个天气不错,“一层一层,一年一年,烂在里头,沤成这黑色。你踩着的每一寸土,底下都是死过的东西。”
我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渊寂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前面飘来,“稻米从这土里长出来。进了你肚子,化成能量,变成你今日上蹿下跳的那点力气,变成你今早起不来床打哈欠时呼出的那口气。然后呢?”他头也不回,“然后你死了,埋进土里,烂掉,再变成土。下一个春天,土里长出新稻,新稻喂饱新人。新人再死,再烂,再长。兜兜转转,在更宏观的尺度上,只是单纯循环罢了——简单来说,我们都在这五零五世界的消化系统里。”
我听得有些发怔,“按你的意思,生灵迟早会死,活着本就没什么了不起,早晚都是烂成泥。所以哪怕是你的女儿,不管是否亲生,你的态度依旧如此。”
“烂成泥,成为养分……又有何不同呢?”渊寂淡淡道,“泥里有稻子,稻子养活你。你活着的时候,不也靠着那些烂成泥的东西?虫子的尸首、枯死的叶子、老死的牛,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声音轻了下去,“还有千千万万你从没见过的、早就死透了的生灵。”
我突然说不出话来,背后一阵阵发麻。
“仙力也一样。”渊寂忽然换了话题,语气却还是那样平,“你吸纳的那些仙力,是从哪儿来的?从熠石里、从草木里、从那些比你早死的人留下的痕迹里。你用完、放出,又散回天地间。下一个来的人再吸进去、再放出来。生生死死,进进出出,不过是同一个东西,换个样子待着。有何区别呢,照夜?”
我沉默了一会儿,追上渊寂的脚步,声音中透着急切,像是急切要辩驳这听上去毫无漏洞、却过于冰冷的大道理,“你说的循环,听上去好像没错。可我还是觉得——不太一样。”
渊寂脚步不停,只微微侧了侧头,示意我继续。
“你说死就是烂成泥,泥再长庄稼,庄稼再养活人——这话对。”我跟上渊寂,一边走一边说,“可同样的泥,底下埋着的东西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埋着的人,不都是自己愿意烂的。”我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都很清晰,“有的被人一刀捅死的,有的是自己赴死的,有的是活够了、老死了、安安稳稳咽气的。都变成泥,都长庄稼——可对那个人来说,能一样么?”
渊寂停下脚步,蹙眉看向我。
“你刚才说,粮食是无数烂掉的东西变的。”我继续说,“可那些烂掉的东西里,有多少是自己愿意烂的?虫子被鸟吃了,愿意么?树被人砍了烧了,愿意么?还有——还有那些死于怪物肆虐的,你说他们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要变成黑土养庄稼了’?”
我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他们想的肯定是‘我不想死’。是被人摁着脖子、闭不上眼、喘不出气的那种不想死。所谓的大循环,我认。可我觉得,不能因为结果都一样,就把过程也当成一样的。被杀的、自杀的、老死的,最后都烂成泥——可对活着的人来说,对那个正在死的人来说——差太多了。”
渊寂听了,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那目光不冷也不热,像在看一件自己熟悉却又始终没能完全弄懂的东西。
“这就是你我之间最大的区别。”渊寂的语气里没有评判,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在我眼里,这世间只有‘集体’——无数个体聚成的那个‘集体’。一粒稻子和一万粒稻子,没有分别;一个死去的生灵和无数死去的生灵,也没有分别。它们共同构成了那个循环,那个我所说的‘过程’。”
渊寂顿了顿,望向远处正在收拾农具准备回家的农人,声音淡淡的,“我看的是那条河——从源头到入海,一直流着的那条河。”
我顺着渊寂的目光望过去,又收回来,落在自己脚下——这片踩实了的田埂上,有几株被踩歪的野草,正歪歪斜斜地试图直起来,“可我看的是河里的每一条鱼。那条河是一直在流,没错。可游过去的每一条鱼,都只有自己那一辈子。它们不一样。有的游得快,有的游得慢,有的被水冲走了,有的撞在石头上死了……我看着它们就觉得,不能因为它们最后都会死,就把它们当成一样的。”
渊寂没有接话。
我想了想,又说,“你说的那个循环,我想我是明白的。可是——”我忽然抬起头,看着渊寂,“哪怕是膣藟,在我眼里,每一个也不一样。十身的尘蚴有亿万之多,也许有的口器更锋利些,有的钝些;构成千手的触须有粗有细,每一条好似都有自己的想法,所以他才会打结;至于百目,她的眼器们也许有自己的小癖好,有的就喜欢关注男男比例,有的却更喜欢分析摩擦的姿势。所以,哪怕我眼中的怪物,每一个都不同。”
渊寂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忽而露出一丝微笑,“真是有趣。上一个有此洞察之力的人,还是太初僊。”
“你们……也会讨论这些?”
渊寂瞥了一眼我不小心踩进泥坑、沾了泥巴的鞋子,将手伸给我,任我抓牢,“在他识破我真面目之前,我们也曾平静探讨一些读书心得。他是个很特别的人——你也知道,他会给自己看到的每一种生灵起名字。”
我心中一暖,眼角有些湿润了,“总之,有我在,你别想再伤害小初。”
“在那之前,你也许该关注一下,这三个报仇的小东西——会不会死。”
我大惊失色——不愁行三人组来得突兀,和昨天讨论的埋伏战术完全不一样!
三人从坡下冲上来时,倒是气势汹汹。饭饱饱一马当先,跑得虎虎生风,手里那柄渟冥铁匕首在夕阳下泛着幽蓝的冷光;飞高高从侧面绕过去,仗着速度快,弓着身子,脑袋往前伸,那两尖锐的角直直地对准渊寂的后心;衣多多落在最后,双手抱着一根碗口粗的木棍,一边跑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我这辈子上过的当就没这么离谱的——说好的刺杀呢?这叫刺杀?倒像是半路杀出来三个莫名其妙的流匪。
我还没反应过来,饭饱饱已冲到跟前。
匕首刺出去的那一刻,很有几分狠劲。
然后——风来了。
确切说是渊寂的鞭毛网络,带着一贯的懒散来了。它们像是刚睡醒,不情不愿地往旁边扫了一下。
饭饱饱连人带匕首原地转了个圈,踉跄几步,一屁股坐进粒粒江边。
与此同时,飞高高的头锤到了。她的角离渊寂的后脑勺大概还有三尺——那股风又动了,这回连扫都懒得扫,只是轻轻地、像是赶苍蝇似的,往她脑袋上一弹。
眨眼间,飞高高已趴在三丈外的草堆里,两只角深深扎进一坨干牛粪里,拔都拔不出来。
衣多多最后。她倒是看见了前两位的下场,手里的木棍举在半空,抡也不是,不抡也不是,僵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风从她面前悠悠地拂过,把刘海吹起来又落下去,随即只是轻轻往她膝盖弯里一撞。
只见衣多多双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手里的木棍脱手飞出,不偏不倚砸在刚从河里爬起来的饭饱饱脑门上。
饭饱饱两眼一翻,差点又栽了回去。
上次我目睹这种可怕场景,还是无悔和桃夭这两个臭鲛人在坐忘矶企图行刺渊寂时。我转头一看,飞高高终于把角从牛粪里拔出来,抬头看了看这边的情况,默默地将角上的污渍蹭在田坎上,试图掩饰自己的遭遇。
渊寂从头到尾没有回头,没有抬手,甚至脚步都没有停一下。
我愣愣地看着这一切,又看看身边那股若无其事继续飘着的鞭毛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
反倒是渊寂先开了口。他目光最先停在自己的天妃“文茵”——衣多多身上,“通知你,不必回灵璧城了——天妃已废。”
“鬼才想给你当天妃!”衣多多怒吼着,眼眶泛红,“我本就是为了刺杀你,才——”
“本帝知道。”渊寂又将目光转移到饭饱饱身上,语气不紧不慢,“说罢,你又是为何而来。”
饭饱饱从水沟里爬出来,半边身子湿透,额头上肿着老大一个包——衣多多那根木棍砸的。他也不顾,只死死盯着渊寂,眼眶泛红,声音发颤,“我为渟族而来!”
飞高高赶忙跑上前,站在饭饱饱身侧,浑身发抖,却挺着脖子,“没错!渟族!”
衣多多还跪在地上,仰着头,脸上说不出是恨还是怕,“没错——为渟族!”
渊寂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像是在听,又像是在等他们把话说完,“渟族?”
“对!渟族!”饭饱饱往前冲了一步,被飞高高死死拽住,却仍梗着脖子喊,“三百年前!三百年前你受命煌木,派仙军攻打渟渊海洞!我渟族上下三万余人,一夜之间——”
“一夜之间,死伤殆尽。”渊寂接过饭饱饱的话,声音依旧平淡。
饭饱饱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渊寂终于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三个浑身狼狈、满眼仇恨的小骗子。目光里没有厌恶、没有怜悯、也没有躲闪,只是——看着。
“你方才说,仙军攻打渟族。”渊寂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在给学生授课,“那我问你——仙军为何攻打渟族?”
饭饱饱和飞高高对视一眼。前者咬着牙道,“渟族不愿献出渟冥铁!你们便要抢——”
“不愿?”渊寂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忽然笑了笑,“渟冥铁,生于渟渊海洞之底,聚仙力千年而成一厘。”渊寂说道,“渟族不过是居于海洞之上,以采撷为生——那铁,是渟族的,还是仙界的?”
饭饱饱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有主则专,无主则散。”渊寂淡淡道,“仙界之物,当归仙界之用。渟族占着冥渟铁,不纳贡,不奉调,甚至还以之铸兵,对抗仙廷。我问你——那些渟冥铁打造的刀剑,刺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