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麟辞别百损道人,便一路向北而去,再三确定没人跟踪他了,方才悄然折返,潜回元军营地周边。他轻车熟路摸至往日取水的偏僻山坡,挖出自己早前暗藏在此的软猬甲、金叶子,还有几瓶贴身常备的丹药。
他心底暗自庆幸,方才未曾将软猬甲贴身穿戴。若是宝甲在身,百损道人给他种入阴劲的那一刻,必然便能察觉这件异宝。以那老道贪婪阴狠的心性,势必当场翻脸,杀人夺宝,他绝无半分脱身之机。
体内那一缕寒冥阴劲,就像悬在头顶的一柄利刃,是百损道人留在他身上的牵制后手。一日不彻底根除,一日便不得安稳。
那便宜师父想以此要挟他去武当潜伏,伺机暗害张三丰,杨麟心中没有半点要去的意思,他岂能任由人摆布。
他早已打定主意,先赴终南山古墓,求取玉女心经。至于阴毒诡戾的寒冥神掌,他绝不会修习半分,百损道人与张三丰的陈年恩怨,他亦无意掺和,不想蹚这浑水。
万幸他素来深谙藏拙之道,离岛出走这段时日,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展露过半分真实内力。百损道人虽收他为徒,却也未曾刻意探他修为,仅仅随手渡来一缕阴寒内劲。
他自幼跟随大哥郭明苦修全真正统内功,暗中存了跟父兄较近的心思,于内功修炼上从不偷懒,根基打得扎实。全真内功本就是天下玄门正宗,气息中正阳和。
百损道人那一丝至阴至毒的内力刚侵入气海,便被他自身的真气牢牢锁死、层层压制,根本无力侵入经脉脏腑。先前他在滩头之上的惶恐不安,是他刻意装出的假象,只为麻痹百损道人,令其放松戒备。
只是单纯压制终究治标不治本,想要彻底清除残余阴毒,还需灵药辅治。杨麟取出随身瓷瓶,倒出一枚九花玉露丸吞入腹中。丹药入喉化开,温润药力流转周身,体内盘踞的阴毒当即消散了五分之一。
太公亲手炼制的九花玉露丸,果然是冠绝江湖的疗伤圣药。可惜桃花岛留存的药瓶已然寥寥无几,用一枚便少一枚。爹娘不通丹药理法,纵然手握太公遗留的完整方子,也是坐拥宝山而不得其门。
想起太公,杨麟鼻尖微酸,眼底泛起温热。他依稀记得幼时光景,太公素来疼他,要么把他抱在怀中,要么把他驮在肩头。爹娘也说过,太公性情孤高清冷,半生淡漠疏离,极少将旁人放在心上,唯独对他格外温厚纵容。
太公就死在襄阳,杨麟心念一动,此番北上,何不顺路前往襄阳祭拜?回想南宋和金国地图,这一路上他需得自崖门登舟北上,抵达广州,再顺赣江驶入长江,溯江而上直达襄阳,后续转陆路奔赴终南山,襄阳正是他途径之地。
至于蒙古国师欲搜罗天下武学,清洗武林各派的阴谋,若是换作大哥听了这事,定然会奔走江湖,遍告各派,提前预警,可他终究不是大哥。
即使他传讯天下各大门派,又有谁会信一个十四岁少年的片面之言?反倒容易惹人猜忌,被各方势力追查底细,平白给自己招来无尽祸端,他不想给自己惹这些麻烦。
一路舟车辗转,杨麟到了广州。昔日岭南第一重镇,城垣残破倾颓,满目疮痍。
历经战火洗劫,广州原本繁盛的海商贸易和百业工坊尽数凋零,城中之人各个惊慌失措,不敢在街上多停留半分。
杨麟逃离血色战场的喜悦,至此烟消云散,眼底只剩沉沉寒凉。他依旧乞丐打扮,穿着破破烂烂的粗麻衣,头发散乱,面上刻意抹了几层灰土,如今乱世流离,城中似他这般衣敝履穿的人,反倒成了多数。
他寻了一处残存的小商行,将一片金叶子兑了些碎银,以备沿途所需。
害怕有心人跟踪,杨麟特意绕了几个街道,他刚要出城,便听到身后巷子里一阵哭声。
“娘——放开我娘!”是小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杨麟脚步一顿,别开了头,他还有一堆事要做,这一路上,想必旁人受苦受难的事情多了去了,他哪儿管得过来,那是观音菩萨的事情。
孙永是广州城郊人,上有一位兄长,爹娘向来娇惯他。年少时家中为替他谋个安稳生计,费心送礼打点,让他做了狱中小差役,他平日里谨小慎微,对待上司总会点头哈腰,见了旁人总是笑眯眯地,拖着越来越胖的身躯,慢慢爬到了押狱的位置。
人人都说他是个老实人,可元人打进来的时候,这位老实人第一个给元军下跪,元军见他熟悉地方事务,便将他破格擢升,孙永摇身一变,做了从九品的押录。
升官发财换老婆,他是个老实人,虽然早已把家中的黄脸婆看烦了,但他素来爱惜名声,不能休妻,那便娶个小妾。
战火过后,城里最水灵的女子死的死,逃的逃,抓的抓。他挑来选去,瞧中了街坊间身段不错的许寡妇。
这位老实人便来到她家,语重心长的对她说,她丈夫欠了官府的钱,需要拿钱抵账,他一边说一边暗示她,只要做他的人,这笔账便一笔勾销了。可惜这死婆娘和孩子嚎啕大哭,把邻里都叫来了,只能先将她带回牢里,等到了牢里,还不是由他任意施为。
“各位父老乡亲,是他们欠了债,我也没有办法啊。许寡妇,你跟我走一趟吧。”孙永一把抓住许寡妇,装出万般无奈的模样。
“等等。”一道清冷少年声骤然响起。
孙永抬头,只见一个衣衫破烂的乞丐少年拦在身前,他眼前一花,那少年的手指便扣住了他的手腕。孙永身虚体胖,少年指尖微微一用力,便瞬间疼得骨头发麻,攥着许寡妇的手不由自主的松了开来。
“若是我表姐真的欠了钱,为何只有你一个来抓人,其他衙役呢?”那少年神色淡漠,冷声问道。
“这......”孙永面露迟疑,仓促之间寻不出合理说辞,只能胡乱搪塞,“近日城中迎接大人们,衙门里大家都在忙别的事,抽不出空来。”
“蠢货。”围观的有位妇人小声骂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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