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裴沅直父母的牌位,沈芙雪上前点了炷香,接着转过身,在牌位前跪下。
“你可知错?”老太太坐在侧边椅子里,双手拄着寿杖,咚咚叩击地面,“别以为有沅直替你撑腰,你就能在侯府作威作福。”
“不知。”沈芙雪语气平淡,不愿再和老太太绕弯子,她面目直视牌位,并未看向身侧的老太太,“老祖宗不妨直说,说完后,芙雪还要去梦二奶奶房中一趟,芙雪这里有笔账,要和她算清楚。”
听闻,老太太脸色大变,她又用寿杖猛地叩了声地面。
“放肆!”老太太恼怒地说,“你这几日害得芷兰晕倒还不够?还想去祸害梦希?她才怀了孩子,胎儿尚不足三个月,你好恶毒的心思!”
“芙雪并未想害她腹中孩子,不过那日三少奶奶晕倒,确实与我有关。”沈芙雪脊梁挺得笔直,“改日我自会赔罪。”沈芙雪侧首,“老祖宗就是为了这事,将我领到祠堂受罚吗?”
沈芙雪思来想去,这几日也只有这件事能让陆梦希抓着把柄前来告状。
左不过是凭着自己有孕在身,添油加醋地胡乱编排她。老太太本就偏爱二房,肯定忙着替二房出头。
可她方才侧首看了眼老太太,她那浑浊眼底似乎酝酿着深深恨意。
这又是为何?
“当然不止这件事,是老身小瞧你了,你倒是颇有手段。”老太太冷声回道,若不是梦希告诉她军功一事,她怕是要永远被自己的好孙儿和这个狐媚子蒙在鼓里。
此女当真有本事,能让自己的孙儿赌上自己与侯府的前程,以不惜惹怒圣上的代价,拿军功去换她一条命。
现在还能装作一副全然不知的模样。
不过,她这把老骨头活了几十年,什么样的女子没见过?还轮不到眼前这个乳臭未干的女子在她面前玩弄把戏。
“老身听闻,你原本不愿留在我孙儿身边。”老太太朝外摆摆手,守在外面的嬷嬷将一宣纸递到老太太跟前,老太太将宣纸扔在沈芙雪身侧,“此物你拿去,若你还有半分良知,便自行拿着此物离开,不要再纠缠我孙儿,也不要再祸害整个侯府。”
说着说着,老太太担心沈芙雪放不下金尊玉贵的生活,补充道,“你放心,走时老身会贴补你一笔银两,足够你一辈子的吃穿用度。”
沈芙雪拿起身侧宣纸一看,竟是她才来侯府时与裴沅直签下的那张奴契。
裴沅直不在府中,也不可能是他临走前将奴契交给老祖宗,让她来做这场戏,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
——东园里有人竟敢去裴沅直的书房偷窃。
“芙雪恕难从命。”沈芙雪将奴契折好放进袖间,暗道定是陆梦希出的主意,想让老太太趁裴沅直不在府中时将她赶走。
她侧首对上老祖宗阴狠眼神:
“我会走,有朝一日,芙雪会离开侯爷,但绝不是现在。”
她若遂了陆梦希的心意离开侯府,待裴沅直回到府中不见人影,必定生乱,沈氏即将前往岭南,她在侯府不能出岔子。
“你会走?”老太太像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心里笃定,沈府雪定是为了荣华富贵赖在侯府。
她慢悠悠拄起寿杖,站起身,走到沈芙雪身侧,居高临下道:“说吧,我那好孙儿究竟答应了你什么?金银荣华?老身均可加倍给你。”
“侯爷确实对芙雪有过允诺。”沈芙雪回道,“但侯爷允诺的并非身外之物,侯爷能给的……”说到此处,沈芙雪抬头看了眼老太太,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侯爷应允芙雪的事,老祖宗做不到。”
老太太听闻,手里紧攥着寿杖,呼吸渐急促了起来,她本想利用金银将此女赶走,可没想到沈芙雪比她想象中更为贪婪。
她努力压制心间怒火,冷哼一声:“老身知道你究竟贪图何物。”
沈芙雪沉吟不语。
不一会,老祖宗猛叩了两声地面,怒道,“人心不足蛇吞象!你竟敢觊觎侯夫人之位!”
侯夫人?
沈芙雪不明所以。
这又是什么跟什么?她们看重此位,但沈芙雪并不在意。
“非也。”她摇了摇头,坦然道,“芙雪从未觊觎侯夫人之位。”
此话一出,老太太暗道此女心机颇深。见沈芙雪始终不愿自行离开侯府,老太太眼珠一转,心中又想到了个主意。
“沈氏被抄家,你想终身依靠我孙儿,老身也能理解。”老太太重新坐回椅子上,哄骗道,“从今日起,你每日反思自己所作所为,待沅直回来后,你向他主动认错,交出管家权。”
孙儿一时被美貌蒙蔽双眼,时间久了自然会腻了她。侯夫人必定要娶门当户对的女子,怎么也不能落在此女手上,眼下最重要的是,要先骗此女自愿交出管家权。
此女若不松口,沅直也不会同意。
侯府管家权怎么也不能落到如此蛇蝎心肠、心机深沉的女子手上。
老太太说完,自诩自己已经做出极大的让步,沈芙雪却久久未回应。
沈芙雪看着裴沅直父母的牌位,静默许久。
老太太年纪大了,耳根子软,说来说去,都是为了帮陆梦希夺回管家权。
若裴沅直的父母尚在人世,或许会少了许多乌糟事,陆梦希也不敢在众人眼皮子底下放印子钱。
“恕难从命。”沈芙雪叹了口气,再次婉拒老太太的提议。
“你!”老太太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一旁的老嬷嬷围上前,替她顺着心口。
下人们乱作一团,老太太瘫在太师椅中,颤着手指着沈芙雪:“你祸害我孙儿,祸害侯府,竟然还不愿交出管家权!”
“沅直到底造了什么孽,要碰上你这等女子?”老太太气得双唇哆嗦,“你既不知错,死不悔改,也不愿交出管家权,那你就……那你就……”寿杖在地面敲得震天响:“从今日起,那你就跪在这祠堂中好好反省!”
“若你迟迟不愿醒悟,那便一直跪到沅直回府!”
老太太被众人搀扶着,拄着拐杖朝门外走去,怒气久久不散。
“待沅直回来,老身定要好好教训他!”老太太怒不可遏:“简直无法无天!无法无天!她既不愿走,待沅直回来听了我的劝,我要让沅直将她再关进大理寺监牢!”
老太太怒骂声渐渐远去,沈芙雪被关在漆黑祠堂内,她看着牌位,喃喃道,“若我此时将陆梦希放印子钱的证据交到老太太面前,老太太也是不会信的,对吗?”
祠堂寂寥无声,牌位无法给沈芙雪任何回应。
“既如此,那便等侯爷回来后再做决断吧。”
今日沈芙雪跪到夜幕四合。
南院一向不准沈芙雪身边的人随她入内,白露在南院门口接到颤巍巍走路的沈芙雪。
白露再三追问,但沈芙雪已无心力再多生是非,只说老祖宗因云芷兰晕倒一事生气,罚她在祠堂跪了许久。
月落日升,一晃眼,已经来到裴沅直离家的第五日。
今日祠堂内挪去蒲团,沈芙雪在地上跪了半日,老太太遣人来问,见她依旧不松口,后半日便让她去祠堂外跪着,边跪还要一边抄录佛经。
京城不比江南,倒春寒依旧冷得厉害,北风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地面寒意顺着膝盖渗进骨缝里,沈芙雪双手冻得青紫,跪趴在地面,咬牙在宣纸上抄录佛经,一笔一画,字迹颤抖。
夜里回到东园,白露小心在她青紫膝盖上擦拭膏药,忍着泪哽咽:“我听江安说,侯爷最快第七日回府,姑娘……他们怎么能这么欺负人呢?”
“无妨。”沈芙雪淡笑着宽慰她,“横竖,我熬过明日便好了。”
裴沅直离府的第六日。
京城又飘起了雪粒子。
老祖宗以她脏了祠堂里裴沅直父母牌位的眼睛为由,命沈芙雪来到南院正厅前院子里跪着。
南院廊下人来人往,异样目光在沈芙雪身上打量。
老祖宗是觉得祠堂人少,想在人来人往的地方激起沈芙雪的羞耻之心。
可沈芙雪不足为惧,她连抄家都经历过,这点鄙夷的目光,算不得什么。
“收走她抄录的佛经。”老太太站在廊下,嬷嬷走过去,将宣纸拿到老太太跟前,老太太看都不看一眼,不屑道,“字迹扭曲,可见心意不诚,扔了。”
嬷嬷应了声是,反手将佛经扔进廊下炭盆。
“老身再问你一遍,是自行拿了籍契离开侯府,还是交出管家权,日后只规规矩矩做妾,不再肖想侯夫人之位?”
沈芙雪跪在院中,周身积了层薄雪。她冻得青紫的薄唇张了又张,呼出口热气,最终并未说话。
沈芙雪明白,她再怎么解释也是无用的。
“冥顽不灵!”老祖宗面色愠怒,转身进屋。
午后,南园来了位意料之外的客人。
沈芙雪脊梁笔直跪在院中,正垂眸看身前落雪出神。
廊下一阵脚步声传来,她本以为是府中奴仆,下一瞬耳边响起嘎吱嘎吱踩雪声。
踩雪声逐渐走近,沈芙雪抬眸,双唇翕张,诧异地看着面前女子。
“芙雪!你为何跪在此处?”女子嗓音温婉柔和,身着一袭水蓝衣衫,正撑着伞,半蹲在沈芙雪面前。
“真儿?”沈芙雪嗓音沙哑,“你怎么会来?”
从前在京中,沈芙雪并无多少好友,只和性子温婉的慕容真更合得来些。她父亲乃是当朝兵部侍郎,如今风头正盛,沈家落难后,两人几乎再无往来。
“父亲跟我说,裴老夫人这几天身体不适,让我登门看望。”慕容真将油纸伞递到丫鬟手中,替沈芙雪掸去发间和衣衫上的落雪,“你在侯府过得都是这样的日子吗?”
慕容真握住沈芙雪冻僵的手,捧到唇边呼热气。
“太过分了!他们仗着你如今身后无家世,欺人太甚!”慕容真性子更为柔和,平日里从不见她发怒,今日罕见得言辞犀利。
“你不必动怒。”沈芙雪淡笑着安抚她,“我熬一熬便过去了。”
“快去看望老夫人吧,别耽误了你父亲的嘱托。”沈芙雪说,慕容真父亲对她极为严厉,沈芙雪早有耳闻。
“芙雪你稍等片刻,虽不知你为何受罚,但你身子骨本就弱,我去劝老夫人免了你的刑罚。”说罢,慕容真解开脖间系带,反手便将狐绒斗篷披在沈芙雪身上。
周遭暖意袭来,沈芙雪喉间哽咽,她本未将此次受罚放在心上,但不知为何,看着慕容真转身离去的背影,眼下眼眶一阵泛酸。
丫鬟掀开毡帘,慕容真的背影消失在沈芙雪的视线中。
慕容真一进门,屋内暖气涌上,将寒气隔绝在外。
屋里暖意融融,老太太坐在太师椅内,面容慈祥地看一旁的东儿习字,陆梦希坐在一侧,身披貂绒毯,手里拿着汤婆子,与老太太有说有笑。
屋内所有嬷嬷和丫鬟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慕容真朝老夫人福了福身子,将从家中带来的千年人参奉上。
老太太看了眼人参,伸手握住慕容真的手,笑意盈盈,“真儿是个好孩子,大雪天里还惦记着我这把老骨头,是个有孝心的。”
“老太太身子可好些了?真儿与父亲母亲都很是关心您的身子。”慕容真关切地问。
“无碍无碍,这两日总感头晕,便让府里的人拿帖子去请了宫里的御医来瞧。难为你父亲听了一耳,今日便让你来看望我。”老太太依旧紧攥着她的手,瞥了眼窗外的沈芙雪,不耐道:“还不是为了外面那个狐媚子,自从她来了侯府,没有一日消停,老身早晚要折在她手上。”
“老夫人息怒,老夫人寿比南山,可千万不要说这些丧气话。”慕容真拍了拍老太太的手,忍不住问道,“芙雪性子向来乖巧,不知她是哪里冲撞了老夫人?”
军功换人一事不可到处宣扬,若传出去,天下人岂不都要取笑她孙儿是贪恋美色之辈?
“她的事你不必管,听了也是污了耳朵。”老夫人命人搬了把椅子在跟前,慕容真紧靠着她坐下。
慕容家如今蒸蒸日上,京中传闻,圣上有意将慕容真父亲提拔为兵部尚书,若与兵部尚书家中联姻,对裴沅直前程大有助益。
“好孩子,你放心,老身必定在你嫁进侯府前,将她赶出去,不让她脏了你的眼。”
慕容真闻言,脸上泛起一坨红晕,她垂着脑袋,连忙抽回自己的手,“老夫人此言何意?真儿此次前来正打算拿回自己庚帖,虽说父亲也有结亲之意,但侯爷对慕容家并无……”
话没说完,老太太又握住她的手,语重心长道:“胡说!给了的庚帖哪有要回去的道理?我那孙儿只是一时鬼迷心窍,待老身将狐媚子赶走,他自会答应这门亲事!过几日沅直回来,老身摆几场家宴,到时你一定要来。”
慕容真的心快要跳出了嗓子眼,许久,她抬头,不可置信道,“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老太太说,“自古以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沅直父母早逝,那他的婚事老身便可做主。”
“那……”慕容真看了眼窗外,又看了眼老祖宗紧握着她的那只手,喉间涩得发紧,她小声道,“老夫人要如何将芙雪赶走?”
“快刀斩乱麻。”原本在一旁安静不语的陆梦希忽然开口,“我听小厮说,侯爷去荆州一趟最快七日返回,今日已经是侯爷离府的第六日了,老祖宗若有想将她赶走的意思,怕要趁早打算才好。”
陆梦希摸了摸东儿的脑袋,叹道:“若等侯爷回来替她撑腰,怕又是走不成了。”
“不必等他回来。”谈到此事,老夫人面上敛去笑容。
“老祖宗前日里不是跟她说,让她跪到侯爷回府,等侯爷回来再做决断吗?”陆梦希问。
“她算个什么东西?”老夫人面色阴狠地看着窗外,“老身还没死呢,这侯府后宅还能做得了主!”她眼神示意李嬷嬷,李嬷嬷上前回道,“回老夫人的话,人牙子已经在路上了,还有一炷香的时间便能赶到。”
闻言,慕容真愣了一瞬,陆梦希将东儿抱在怀里,眸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几人在屋内寒暄一阵,不一会功夫,慕容真走出房间,她快步走到沈芙雪面前,半蹲着身子,面带愧疚。
“芙雪,我帮你说了许多好话,可是老夫人她……”
“没用,对么?”沈芙雪释然地看着她,“没关系的,多谢你。”
“会好的。”沈芙雪拢了拢身上的斗篷,有气无力道:“等明日侯爷回来就好了,我再跪一会儿,不碍事的。”
慕容真脸色僵了一瞬,她伸手替她理了理斗篷,柔声道:
“是啊,会好的。”
慕容真走了,沈芙雪垂眸看斗篷内侧边缘的芙蓉刺绣,想当初,这芙蓉刺绣还是她教给慕容真的呢。回想起从前两人在闺阁中相处的时光,忽觉着时间也不这么难熬了。
可想着想着,小腹忽然传来一阵绞痛。
沈芙雪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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