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九娘回京时,朝野沸然。
自太祖皇帝以来,大盛还没有给皇后禁足的君主。更何况这禁足令来得甚是突然,就连内廷女官都没弄清事情原委。
无缘无故禁足皇后,实在有违先前女帝所定“夫妻二人当同心同德”之祖制。
魏九娘进宫面圣时,暖阁外已有不少礼部和钦天监的官员蹲守,准备等周天佑得空之时一窝蜂冲进去进谏。
“魏大人!”礼部尚书薛南絮在她将上白玉阶的时候遥遥喊她。
薛南絮是位女子,亦是先帝老臣,今年已至花甲。
魏九娘见她边喊边下阶,赶忙快走两步,先扶住她。
薛南絮站稳了,将手里的奏本递给魏九娘,“我等已有小半月见不到皇上了,不知是不是皇上身边有歹人作祟,故意不让我等进言。魏大人今日如能见到皇上,还望将我等奏本递与皇上。”
她说完,身后又跟来五六位官员,一齐将奏本往魏九娘怀里送。
一时间,暖阁外吵吵闹闹。
“热闹什么呢?”周天佑喝着补汤问。
“与主子无关,这是说奴才的不是呢。”李尉命人关好了门窗。关最后一扇窗时,李尉的眼睛透过窗缝瞥见魏九娘。
魏九娘一份奏本也没接。
这事情显而易见。李尉是周天佑的人,骂李尉也是在骂周天佑。薛南絮显然是对周天佑心有不满,又不好明着骂,才这般拐弯抹角的。想来那奏本上也尽是指摘周天佑的言辞。她若是接下来呈给了周天佑,圣怒便要撒在她身上了。
“你又看什么呢?”周天佑又问李尉。
“回主子,魏九娘过来了。”自刚刚魏九娘没接奏本一事,李尉已看出她是个聪明人,既如此,便多夸了几句,“此番解决靖南王府,实在是不容易。先是岭南瘴气,后头又跟着季樊病故。多亏了魏九娘独揽大局,这才将事情圆圆满满地办成了。奴才瞧着,这人都消瘦了。”
周天佑点头,“她是有功,确实该赏。可寻常物什她也不缺,这回便不赏了。且让她再等等,朕要给她一大赏。”
这个节骨眼上立功,实在是一场及时雨。
接连几日,周天佑都没从季舒的话里缓过来。季家知道他的秘密太多了。先前这些秘密没被摆到明面上,周天佑还没这么怕。可季舒跟他一挑明,夫妻之间最后的那点信任也没了。
他也清楚季舒为什么被逼急了。就因为他要杀的那个方度是周天宜的表弟。绕来绕去,总绕不过巫蛊娃娃那件事。
先前他还想着如何跟季舒解释,天家的兄弟姊妹向来没什么情分可言,只要能坐上龙椅,什么道义伦常都是放屁。他是如此,焉知她想辅佐的那个周天宜不是?可现在连解释也不想解释了。
他只想尽快在军中找个季家以外的依靠,待他不再需要季家的时候,随时都能送他们去西天。
魏九娘进暖阁汇报完军情,天已经黑下了。殿外的老臣皆已散退,听院里几个小太监议论说是先回家用膳了,用过了就回来继续等。
小太监们见魏九娘出来纷纷避让,将宽阔的宫城步道让了出来。
魏九娘徐徐下阶,步行回家。
这一年间,周天佑命人为她在京置办了宅院。温烟水也有自己的一套宅子,但时不常还是往她宅子跑。一来偶尔能见见霜会和鹞子,二来也是躲一躲自南向北追她而来的那些男人们。
今天也是温烟水来她宅子“吃白食”的一天,早早就在府上等。
一见魏九娘回家,温烟水便问:“皇上这回又给什么赏赐了?”
跑了躺岭南,还是这么棘手的活儿,总该得点好处。
魏九娘进屋道:“没什么赏赐。”
“这就怪了。”温烟水摆弄着扇子。
总不能是她们帮方老将军的事被皇上知道了吧?
魏九娘心里也不踏实。
照理说就算没有赏赐,也总该准许霜会回家同她见一面。可这两样,周天佑哪样都没提。
“明日我再进宫一趟,请旨先瞧瞧霜会去。”
……
“李公公,这是哪儿啊?”霜会坐在辇轿上,望着四周高高的宫墙,这里离国子监已经挺远了。月黑风高,李尉亲自带人来接她,还不准鹞子同去,能是干什么去呢?
李尉细声细语地道:“这是快到金銮殿了。”
“金-銮-殿……就是……皇上住的那个金銮殿吗?”霜会口无遮拦,话一出口才觉出自己好像僭越了,又赶忙找补一句:“我是平民,又不是官,皇上叫我去金銮殿做什么啊?”
“傻姑娘,哪儿有一成不变的平民,一成不变的官呢?”李尉呵呵地乐了,“这世上也没有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好的坏的,美的丑的,只有高的低的,只要是登上金銮殿最高的那方琉璃金宝座,底下人可男可女,可老可少,可好可坏,可美可丑,可以是平民,亦可以是官,不过都是座上人红口白牙一句话的事儿。”
李尉的表情于黑暗中变得阴冷莫测。他想到自己从烧火太监到掌印太监的一路经历,每一次的挨打谩骂都让人不寒而栗。所以他才要不择手段地往上爬。每每瞧见要往上爬的人心里都百感交集。
昔日见到周天佑是如此,如今见魏霜会也是如此。
可霜会似懂非懂的,总觉得他那话又怪又没理。
正愁着,又听李尉道:“魏姑娘,您的好日子要来了。赶快进去吧。”
辇轿停在一座大殿前。殿名繁复,霜会还认不全字,正要凑近再仔细瞧瞧的工夫,又听李尉吩咐随行的小太监,“带她先去沐浴,手脚都麻利点儿,再有一个时辰,就该侍寝了。”
屋子里点了龙涎香,碧绿发亮的彩陶缸里浮满了花草。霜会被几个太监丫鬟伺候着洗了个澡,换了身杏色的轻纱裙子出来。
“去吧姑娘,前头路不兴人陪着了,您得自个儿走过去才吉利。”李尉指着金銮殿外的白玉阶,对霜会讲。
霜会回眸看阶梯,那些白玉阴森森的,跟在黄龙山瞧过的白骨似的。李尉还叫她踩着那些白骨去过好日子……是过什么好日子?
霜会满腹疑惑,慢慢地提着裙子走上去。候在殿外的太监为她敞开了暖阁的门。殿内明亮的光刺得她眯起眼。几名婢女正在铺床,周天佑坐在对侧的塌上不知喝什么药。草药味闻来呛人,霜会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关门,落窗户!”殿外的太监喊。
暖阁里的太监们听罢赶紧忙活起来,窗门闭锁,依次发出磕碰声响。
霜会身边又跟来一丫鬟小声道:“主子,奴婢伺候您到床上候着吧。待陛下喝完药,就该主子伺候了。奴婢先教主子些规矩。”
霜会脑中“嘶”了一声,再瞧面前的金缎帐子床,有点明白李尉说的侍寝是怎么一回事了。
侍寝原来就是伺候皇上睡觉啊,可伺候人睡觉算哪门子狗屁好日子?
霜会问那丫鬟:“皇上这把年纪,还不会自己睡觉吗?”
丫鬟倒吸口凉气,慌忙捂住她的嘴,“主子初进宫,不知道的话不要乱讲。”
霜会没使多大劲儿就将丫鬟的胳膊扒开了,“本来就是嘛,以前在我们黄龙山,都是只有不懂事的小娃娃才要人陪睡的。”
“什么样不懂事的娃娃?”隔间的软帘一掀,周天佑一身黄袍,大敞着领口走了过来。
丫鬟吓得直接跪地,低垂着头,不敢说话。霜会却是愣了一阵才想起来要跪,这才跪了。可跪了也没低头,就那么昂着脑袋直愣愣地瞧着周天佑,嘴里道:“不到周岁的小娃娃,话都说不利索那种。”
周天佑不怒反笑了。他见过身边太多心思玲珑之人,每日相处累都要累死了。霜会这样单纯无害的反而叫人放心。
“都起来,外边候着。”周天佑吩咐地上的丫鬟。
丫鬟们左右退下,周天佑坐去了龙床上,朝霜会道:“朕今日心情好。许你问三个问题再到床上来。你问什么,朕就答什么。”
“什么问题都行?”
“对。僭越的也行,不必拘礼。”
霜会站着想了会,“第一,听说我九姨母和温姨回京了,是真的吗?”
周天佑道:“是真的。”
霜会又问:“那为何她们没来看我?”
周天佑道:“今夜之后,她们就会来看你的,不过不是去国子监看你,是到宫里来。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霜会皱了皱眉,“那第三,你为何要让我伺候你睡觉?”
“因为魏九娘立了大功,朕想赏她和朕连亲。”周天佑拍拍自己身下的龙床,“只要你今晚爬上了这张床,明日朝会上,朕就有理由封你做嫔妃。往后你的九姨母也是朕的九姨母了。朕会让魏家成为第二个季家,甚至是先帝时候的方家。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赏赐,你要不要离朕近一点,来谢这个恩呢?”
……
“大当家,不对,魏……魏大人……”
魏府门口,鹞子语无伦次地敲着门。
温烟水将人迎进来才知道,原是霜会被司礼监的人带走了。鹞子一见不对,就赶紧找个借口溜出国子监来报信了。
这个节骨眼上出事真是要命。
魏九娘问:“那些人是沉着脸将她带走的,还是笑着将她带走的?”
鹞子定了定神,就刚刚骑马跑来的片刻,他已将先前做探子的那套全然忘了。这会瞧见魏九娘这个主心骨,才终于想起来点,“笑着。是笑着的。”
魏九娘和温烟水相视一眼,表情瞬间严肃起来。
笑着带走,远比沉着脸带走恐怖得多。就算是他们私联方家之事被皇上知晓,至多也只是将霜会抓去坐牢。今夜抓的人,最快也要明日审,一夜时间尚有喘息之机。可笑着带走就不一样了。
能让太监们这个时辰笑着接进宫的女子,还能是什么目的?
“去备马。”魏九娘吩咐鹞子,“我换身衣裳就进宫。”
温烟水说:“我同你一起,总要有个接应的。”
“我也去。”鹞子说。
温烟水扇子一指,“我怕你见着那丫头腿软,老实在家待着。”
“我……”鹞子捏紧了一只拳头,跟着她俩到门口,“我待不住。”
“待不住就在院子里跑跑。”
幽暗深夜,长街无人。两匹快马朝着宫城疾驰而去。
魏九娘想到先前在黄龙山上御马疾行的日子,那会骑得快是为了救治伤员和百姓,可自被招安以来,许久没有将马骑得这般快了。那条通往宫城的路,也不比山路的崎岖,而是气派宽阔的通天路。她走上这条通天路,本意是想自己和家人过得更好,可如今真的过好了吗?
霜会坐到了龙床上,周天佑瞧见她,不知为何瞧见了季舒年轻时的模样。那时候的季舒也是这般天真无邪,他只消变着花样送些首饰杂玩就能将小姑娘哄得五迷三道。他们欢欢喜喜地成了亲,那日的灯烛也如今日一般暖意盎然。青罗帐下,他以为此生终于找到了一个能接纳他全部的人。可当他那些见不得人的权术被季舒知晓的时候,昔日情终究化作今时恶。
如果她知道自己今日召幸了一位和她这般相像的女子,她会不会有一点点的吃味呢?
周天佑想得心里发苦。
霜会还在打量着龙床上的帐子和锦被,但这回不怎么好奇了。她只是在拖时间想办法,想着怎么才能不当这个嫔妃。这皇帝可真行,居然把给自己纳妾当赏赐,怕不是脑子有毛病吧?
“看什么呢?先来给朕更衣。一会有的是时间让你看。”周天佑发话了。
“我?给你更衣?”霜会指指自己,又指指周天佑。
“嗯。不更衣如何睡觉?”
霜会十分不耐烦,抱着胳膊道:“那我今日要在你这床上睡一晚,能不能不做嫔妃啊?”
“行啊。”周天佑先这么哄骗她,反正今夜之后,一切事情顺水推舟,也由不得她了。
“那好吧。”霜会这才过去解周天佑的衣裳,不过她没给人脱过衣裳,这会手劲儿极大,跟在山上舞鞭子似的。
周天佑这般锦衣玉食伺候出来的主儿怎么受得住?他被这丫头抓得不耐,扼住她手腕,翻身欲将她压在身下。霜会不懂,只觉他那手像练武偷袭似的,下意识也翻了个身,反将周天佑牢牢按在床上,也将他两条胳膊攥死了。
周天佑还从没被人压在床上过,这会手腕生疼,动弹不得,整个人又气又怕。
“方才没人教过你该怎么跟朕睡觉吗?”周天佑喘着粗气,声音厉害地问。
霜会没印象了。李尉和丫鬟们可能是说了两句,也可能没说。她最讨厌这种繁文缛节了,所以就是听了也记不住。
周天佑此刻被她压着,只觉羞愤难耐,再忍不住地训道:“朕叫你来睡觉,不是只睡觉的,是要行周公之礼的。你懂不懂?”
“啊。”提这个,霜会便懂了。她在鹞子给她的话本上看到过的。说来那话本也是有毒得很,字记不住吧,图还真是一看就记得特清楚。霜会记得是有个人在上,再有一个人在下的。原来皇上是要玩这个啊。
“我懂啊!”霜会大言不惭,想着话本上的图画,随手从旁边拾了周天佑一条腰带来,朝着周天佑的屁股狠狠就抽。
“啊!”周天佑呼痛,空出的那只手指着霜会,“你……你胆敢……”
门外的太监们听得一哆嗦。
“听见了吗?是陛下……陛下喊了吗?”
“是……是吧?不知者不言,不知者不言。”
大家低下头,谁也不敢说话,更不敢瞟窗看究竟。
霜会丢下那“鞭子”,继续按着周天佑的手,人跨到他身上,就坐在他肚子上,可后头该怎么做来着,霜会完全不记得了。
她忽然想起来,这事不是随便两个人就能做的,得是两情相悦的两个人才行。只有二人互相看上,很多动作才能想得起来。
霜会不会撒谎,就这么按着满脸通红的周天佑道:“陛下,我好像没看上你啊。要不还是算了吧?”
周天佑气得脸更红了。若说被人压着是耻辱,被人压着还被人说看不上简直是奇耻大辱。
“来人啊!来人啊!”周天佑呼救着。
门外太监们惊得一耸。
一小太监顿时慌了:“陛下,陛下是不是不行了啊?”
“啪”地一声,那小太监挨了旁边大太监一记打,“敢说陛下不行,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奴才错了,奴才错了。”那小太监一边自己扇巴掌一边说:“陛下威武雄壮,行得很,行得很。”
“来人啊!来人救……”周天佑在暖阁里声音嘶哑地喊,半晌没有人来,他才想起来,早些时候因为他房事不利,怕被有心之人听去传笑话,便下令侍寝之夜所有在外服侍之人一个时辰内不准进来,无论里头发生什么都不准打扰他。如此方能显得他雄风大振的时间更久一点。
今日却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坤宁宫外,大丫鬟穿着通身墨色的夜行衣,举着灯笼,偷偷摸摸地一路小跑,终于溜进了殿门。
“回娘娘,探清楚了。是魏九娘的外甥女被召进宫了。魏大人才自岭南立了功,陛下又把二公子派去了江浙,怕是要抬魏家上位啊。”
季舒在桌边咀嚼着肉干,忽然笑起来,“再一再二难再三吧。先帝纳方家小女为妃,拉拢了方家。周天佑娶了我,拉拢了我哥哥。如今故技重施,还想拉拢魏家,天底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那个魏九娘是山匪出身,有那么好被拉拢吗?”
季舒透过窗缝,望着天边明月,又朝大丫鬟道:“魏九娘的为人,我听人说过。她重情重义,对家人尤为看中。这会估摸已经在来宫城救人的路上了。今夜周天佑搞大动作,宫城守卫必定森严。咱们出不去,帮不到她太多。你现在就纵火,将这坤宁宫烧一烧。”
“娘娘,这……”大丫鬟愣了。
“烧吧,火烧得旺一点,只要让宫城的守卫乱起来,魏九娘她们应当就能闯进来了。”季舒捏紧手里的肉干,想到十年前那个年少无知的自己是如何相信周天佑那些仁义道德的鬼话的。
同样的事,她不想在另一个姑娘身上看到,更不想看到周天佑二次得逞。
多行不义必自毙,周天佑,你迟早要完。
坤宁宫内火光滔天。烈焰焚金,热浪模糊了殿内的景象。禁军和太监们一道进进出出,瓮中的井水被全掏干净也灭不完熊熊的火。
火星既燃,哪儿有那么容易灭?
季舒望着这方将自己囚困多时的庭院徐徐败落,心里说不出的畅快。她对着天边明月闭目许愿,一愿二哥在江浙一切平安,二愿方家众人和周天宜性命无忧,三愿素未谋面的那位魏九娘今夜诸事顺遂。
魏九娘的马跃过了崇华门,温烟水紧随其后。身后十几名禁军骑马紧追。
她二人没得召令,若无要事擅闯宫城就是死罪。
魏九娘牵紧缰绳,问温烟水:“怕吗?”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吧?”温烟水这会还笑眯眯地问,“真要成亡命徒了,你怕不怕?”
魏九娘目光坚定地望着前路,脑中尽是靖南王府的惨剧、江浙的一万将士、拿救命钱补军饷的方度,还有不过十五岁就要被强迫入宫的霜会……
苍天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她受够了当狗的日子,做亡命徒总比当狗强。
“怕什么?”魏九娘夹紧马腹,加速行进,“天坏了翻天,地坏了锄地。你我既做了官,若不能为天下万民讨个太平公道,这个官不做也罢!”
前方就是崇礼门,过了这道门便不能骑马,宫宇交错,也确实不便骑马行进了。
崇礼门两侧的禁军只见两道黑影嗖嗖而过,人还没反应过来,已有数人被撂倒。马匹受惊,在宫门外横冲直撞。魏九娘和温烟水各自夺了两名禁军的剑,下马便往城内跑。
“抓住她们!”后面追来的禁军也纷纷下马,两拨人陆续反应过来,这才拔腿朝内追。
“进是进来了。”温烟水边跑边道,“想好一会怎么出去了吗?”
“劫人!”魏九娘道,“能劫持皇上最好。”
“皇上身边守卫多,太难了。我倒知道一个人,劫她比劫皇上更管用。”温烟水望向坤宁宫的方向,那里此刻不知何故起了火。
一盏茶的工夫后,季舒被人捂住口鼻,昏倒在地。身旁的大丫鬟正要尖叫,又被另一人捂住口鼻。待那大丫鬟倒地后,温烟水趁乱将半昏的季舒悄悄拖到坤宁宫外的小道上。
“她可真沉,背起来还怪费劲!”温烟水犯起了难。她练得是暗器功夫,本来也不是靠力气取胜。
谁料魏九娘来背,也有些背不动。便是真背起来,跑动也累人。
温烟水跟着抱怨:“都说娘娘平日喜欢吃肉干,估摸就这样被养胖的。”
“你们是什么人,居然敢说本宫胖?”趴在魏九娘肩上的季舒一下子就醒了。
温烟水刚要再拿蒙汗药堵她的嘴,季舒却自己站下来打量着她们,眼睛里一点惧意都没有。她连周天佑都不怕,宫城里她还怕谁?
“下官魏九娘。”魏九娘自报家门。
她这一说,温烟水也知道意图了,便也抱剑道:“下官温烟水,方才僭越了,请娘娘恕罪。”
今夜坤宁宫的火起得蹊跷。季舒多半也是不想霜会侍寝的。既如此,三人结盟是顺理成章的事,没必要彼此欺瞒。
“你们不就是要去金銮殿吗?”季舒猜到她们的想法了,时间紧迫,便也长话短说,“我知道一条小道能过去,我带你们走,一会也可以送你们出宫城。但你们要答应将我带出宫去。这狗日的地方我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
金銮殿暖阁间,周天佑还被霜会死死地压着。霜会自己觉得好尴尬,周天佑说要足足一个时辰才能有人进来。这一个时辰,他俩就这么大眼瞪小眼,有什么意思呢?
“你先从朕身上下去。”周天佑打算以退为进,“你想不想去见你的九姨母,从朕身上下去,朕就让你去见。”
“嗯……”霜会想到刚刚他差点把自己压在身下的模样,那滋味奇怪极了。霜会不想那时情景再现,便还这么按着他胳膊,什么也不做,“我不想下去,这样坐着挺好的。”
“那你换个位置坐,朕肚子都被你坐麻了。”周天佑咬着牙说。
霜会撇撇嘴,这个倒是可以考虑,于是将屁股朝下挪了挪。
周天佑忽然疼得龇牙咧嘴,“朕的龙根,朕的龙根……那儿也不准坐!”
门外的太监们纷纷昂起了头,瞪圆双眼,不晓得今夜里头怎么这样激烈。
霜会不喜欢听他叫唤,干脆又往上挪一挪。都怪周天佑非要自己先给他脱衣裳,这会他身子全被她看光了。可惜是真没什么好看的啊。她才在国子监学过一个词,叫食之无味,弃之……弃之好像也不可惜。
真折磨啊,霜会瞧着屋里的漏刻,就盼着时间快点过。
周天佑又在她脸上看到那种嫌弃的表情,一口牙都快咬碎了。好好地哄着哄不动,非逼朕来硬的是吧?
周天佑此刻挣脱不开,便威胁道:“你若再不松开朕,朕便将魏九娘打入天牢,叫你永远见不到她。你爹娘都不在了,魏九娘该是你最亲的家人了吧?”
“你胡说什么呢?我娘活得好好的,正在燕北打仗呢!”霜会瞳仁晃动,心口一软,手上的力气也弱了,“什么叫我爹娘都死了?什么叫我爹娘都死了?”
周天佑心里如石块落水击起涟漪,被折磨了这么久,总算让他发现这丫头一个弱点。
“怎么,魏九娘没有告诉你?朕可是知道得很清楚呢。招安的时候,你们每个人的情况户部都详细记下来了。你娘死在栾安了。大雪天,海岸上,被倭寇一刀又一刀砍死的。”
“不……不可能……”霜会的手发着抖,眼泪扑簌簌地往下落,“我问过九姨母,我娘是在燕北打仗的,还说要给我带马肉吃,我还没吃过马肉呢!你骗人!你骗人!”
她说着嚎啕大哭,双手也松开了周天佑,开始抹眼泪。
周天佑得以喘息,立刻抓住霜会的胳膊,将她扑倒。霜会察觉不对,眼泪也顾不上管,同周天佑在床上撕打起来。床帐被扯断了,发出丝丝拉拉的声音,枕头、被子都被二人的腿脚勾扯下来,咣当砸在地上。二人从床上打到地上,周天佑踉踉跄跄先穿回衣裳,而后同霜会抱着肩膀扭打一处。霜会正在气头上,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周天佑则是想在太监宫婢进来前重新树立君威。
但他渐渐发现,这小姑娘跟一般习武之人完全不同。她力气极大,出招也极狠,完全是能以一敌十的武学奇才。
周天佑渐渐落于下风,不得已瞥见旁边的烛台,抬臂夺过蜡烛便要以火光威胁霜会停手。可霜会哪里会被区区一点火光吓怕,快掌在那火苗上方障眼法似的扫了三次,硬是趁周天佑不备将蜡烛抢到了自己手里,眼见一滴滚烫的蜡油就要滴进周天佑眼睛里。
殿外忽然传来李尉的声音:“陛下,出事了!”
话音刚落,又传来魏九娘的声音:“罪臣魏九娘今夜要带霜会离宫,多有得罪。”
凌空一脚踹开了暖阁的门。
魏九娘走进门来,身后还跟着以剑挟持季舒的温烟水。
密密麻麻的禁军追了上来,就围在暖阁门口。但碍于她们手里有季舒这个皇后,没有人敢有动作。
周天佑自地上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霜会放下蜡烛,几乎瞬间扑进了魏九娘怀里,满脸泪痕未干,还有新泪在往外溢。
魏九娘还不知这丫头方才在暖阁里经历了什么,这会只知道心疼地抱紧她,“莫怕,我来了。我带你回家。咱们回家。”
周天佑满面疑容地盯着魏九娘,李尉也过去扶住了他。周天佑往前走两步,还是难以置信,“魏九娘,你不识好歹!朕召幸你的外甥女,是你魏家祖上积德,你不谢恩便罢了,还来拆朕的台,劫持皇后,硬闯宫城。你好大胆!”
魏九娘的剑指着前方,“恕臣一介粗人,才疏学浅,从来就没听说过召幸这样的赏赐。更何况霜会年纪尚小。依我魏家规矩,十六以前不嫁娶。陛下就是想联姻,也总要讲求个两厢情愿。若是再用强,臣的剑便要僭越了!”
李尉被他那话吓到了,“魏九娘!你……你这是要反呐!来人啊,还愣着干什么,先护驾,快护驾!”
“慢着!”周天佑还在缓着神。今夜一连发生了许多事,他的脑子已经太乱太杂。
殿门外传来坤宁宫的救火声。温烟水的剑朝季舒的脖子更近一步。季舒盯着周天佑的眼睛,眼神里没有期待,也没有恨,寒凉如水,锋利如刀,仿佛就是这会被人杀死也不想再给他一个好眼色。
周天佑从短暂空白的思考中回过一丝的神,“勿伤皇后,先放她们走!”
他的心里薄凉一片,跟有人拿冰做的刀子割肉似的。季舒和他反目,魏九娘也持剑指着他。人间一下子幽暗难料,身后好像再没有人了。
“陛下!不能放啊!”李尉抱住他,试图唤醒他心里最后一点斗志。他们如今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奴才随主。主子若失了势,奴才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滚!”周天佑抬臂甩开了李尉,指着魏九娘,又指向季舒,“都滚,都滚!让朕做孤家寡人好了!朕要做孤家寡人!谁也不许拦。”
他眼眶通红,发疯了似的,还像失心疯,又哭又笑起来。李尉和禁军们全看傻了。
季舒小声朝那二人:“走,快走。这家伙反复无常,再不走咱们也来不及了。”
魏九娘收了剑,为霜会抹去泪痕,四人一道迈出了暖阁的门。禁军们让开一条道,由着她们越走越远。
暖阁内传来砸东西的声音。
周天佑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为了坐上这个至尊之位,杀了无数的人。可怎么坐上来了,要杀的人反而变多了。所有人都在背叛他,为了圆之前的一个谎,他要撒十个百个的新谎。为了补救曾经的一件错事,他要再错上十回百回。他能不知道是错了吗?
知道的啊。
但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一旦在权力漩涡里失去本心,便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记得很小的时候,也是听太傅说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的。可是走进天家的名利场,人就像变了样子。他忘了一个人应该是什么样,这天下苍生又是什么样的分量。
他是谁?该是谁?
一声咆哮自暖阁传出,穿云射月,哀哀如泣。
“走水了!”方度从床上坐起来,才经过一场梦魇,他再睡不踏实了,问人道:“是不是有哪儿走水了?”
“没有的事儿,王公公正听曲儿呢!”屋门外的小太监没好气地答。
方度再仔细听,才听见隔壁的动静,确实是几个歌女打着红牙板,咿咿呀呀道:“清清浅浅河湾,亮亮堂堂明庵,灯烛火照不尽世间悲欢,田野萧萧,明月皎皎。祈明岁天人同欢好,思远客团圆离愁少。”
床头的金丝孔雀羽团佩和着唱声,随风曳动。方度手抓住它,听见外头小太监被人叫走了。
说来离谱,他原想在江浙等到魏九娘就动身回京的,可才向北行了两城,王公公就收到消息,说是江浙有倭患敌情,前路危险,回京之事需得暂缓。这一缓就是月余。方度怎么想都不对,近来睡得也浅了。
屋门前换了一批人站岗,那些人走动起来有铠甲刀兵的碰撞声。
这是来兵了?
季朗安排好人,又让几个小兵通知王公公等人撤离。他是奉旨杀方度,要是伤了皇上的自己人可不好。
王公公那屋的歌舞很快停下来,太监们推推搡搡地出了屋。季朗嘱咐他们小点声,莫要打草惊蛇。高儿子走得轻手轻脚,矮儿子倒不以为意,还怪季朗多事道:“那病秧子整日头昏,且醒不过来呢。”
在方度门口值守的几个小太监瞧见上头这样说,也不敢贸然说实话了。
方度就在屋里听着,边听边披衣裳。快入夏了,穿戴不多,没几下就穿好了。而后开开窗,确定这一面无人,先跳到院里。他在江浙用来养病的这间宅院不算大,走几步就能到佟文举的房。
佟文举、潭彪和一众随行都被他折腾起来,翻墙走壁,自后门来到小巷上。今夜来不及备马,只有用腿跑。
方度吃上醒神散,尽快地跑,但终是比不过季朗手下的兵。好在被追上时,一众人也到了大道上。
“你们先走。”方度气喘吁吁,知道这么跑下去不是办法,便停下来。
“无虞,师父不会丢下你。”佟文举顺势蹲下来,展开宽阔的背,“你趴上来,师父背你跑。”
“没用的。”
方才过来一路,方度粗略估计了对方的人马,几乎是他们的五倍还多。这样悬殊的差距,硬打肯定打不过,逃跑也艰难。
“咱们得分开。分开跑,将他们的人打散,还有一线生机。”
方度拔出自己的剑,吩咐周围其他人:“你们带我师父走,这边有我。”
方度说完,掏出醒神散的瓶子,仰头对嘴,再放下瓶子时,瓶内空空。
所有人都看呆了。这么多醒神散全吃下去,今夜肯定是小命不保。
“我已必死,不必再救。求各位助我师父出城!出了城,隐蔽起来,诸位的命也才有的救。诸位与我同行至此,已经仁至义尽。今夜他们是冲我来,就不劳各位一同受难了!”他执剑抱拳,深深行过一礼,旋即转身,自赴前路。
那把剑斩断了近处客栈拴马的绳子,他提缰上马,冲向黑夜深处。黑洞洞一片里只能听到人马声,人影却看不真切。
方度的剑不断抵挡着来招,但并没硬拼。他想起那日同魏九娘练武时她教的,找准对方一小卒的破绽狠狠刺了一剑。他太久没杀人,那剑实打实用了九分力气,再拔出来时,他手臂已微酸。正喘口气的工夫,又一剑直冲他后心而来,回身欲挡之时,先有一剑替他挡了下来。
方度看不清人,但听挥剑时一呼一吸的声音也猜到了。
“潭彪?”
潭彪给余下的人安排好逃跑路线,也跟了过来。
“你哪儿来的马?”方度接着问。
“跟着公子抢的。”潭彪嘿嘿一笑,“瞧见公子在那客栈马厩里留的银票了……正巧还有一匹马……总要有人给公子收尸啊。”
方度再战了会,季朗的人不少反多了。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得跑。
“走小路!”方度认准了一条单行小巷,一头钻了进去。
“真能行吗?”潭彪问。
“生死赌一把!”
潭彪心道,这人是又玩上了!只是生死攸关,实在玩不得啊!
潭彪急问:“公子!你那药,到底还能撑多久?”
“无需在乎这个。”方度抬臂晃晃袖子,袖子里骨碌碌全是药丸碰撞声,“我没吃,骗你们的。”
“唉呀,方才可吓死我了。”潭彪快马跟紧他,知道他一时半会死不了,这才松快下来。
方度愈行愈快。他如今在世上有件实在想做之事,有个实在想等之人,纵使前路再难,他也想拼条活路出来。
小巷隐蔽,七拐八拐地绕了几圈,暂时是将追兵甩开了。方度和潭彪快马加鞭连夜逃跑,总算在清晨往北又挪了一城。
到杭州了。
四月的西湖柳絮飘飞,白色的绒球落在湖面上,像雪花一样洋洋洒洒,铺开成被。
他们在寺庙躲避一日。第二日将要启程,方度往大雄宝殿去求了桩姻缘。潭彪疑惑,来都来了,求生死平安肯定比求姻缘要紧,可方度犟得很,只求姻缘,不求其他。
今生若能同魏九娘结为夫妻,说明此番追杀他定能逃过。换言之,只要这桩姻缘能求到,往后是死是活,于他而言就没现在这般重要了。
*
京城这几日天气不佳。
坤宁宫的火灭了,暖阁的火却烧了起来。周天佑大病一场,高烧不退。薛南絮等老臣就皇后被劫之事轮番进谏,也让他吃不消。他想尽快派兵去追魏九娘温烟水,不管怎样先把季舒抢回来。可眼下已经没有能外派的将领了,总不能将禁军统领也派出去吧?
李尉给周天佑想了个阴招,将这苦差推给了方家次子方克关,想着既然方家、季家和魏家都没一个忠心他的,倒不如让他们互相制衡,待他们打得不可开交,再坐收渔利。
方克关今年十九,是个被父兄宠大的孩子,平日没见识过什么阴谋。此番被诬入狱是吃了些苦头,可他身子强健,用刑下来也无甚折损,冤屈昭雪后见到方洵第一面,还迫不及待跟爹爹称赞皇上圣明呢。
方询在军中待久了,脾气直率,当时差点没给方克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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