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如约而来,却无人有心思享受。
露水在草叶上凝结成珠,折射着初升日光,本该是生机盎然的景象。可走在山道上的四人,气氛却沉闷得如同暴雨将至。
芒种走在最前面。
她低着头,眼睛红肿得像桃核,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从昨夜村长夫人为救她而被水鬼夺舍后,她就再没说一句话。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踩过碎石,踏过草茎,偶尔被绊得踉跄,也很快稳住,继续走。背影单薄得像片随时会碎掉的纸。
白砚依旧不见人影。
他今晨天未亮就独自离开了,甚至没跟任何人打招呼。烈风煌抱胸走在九如身侧,目光扫过前方芒种僵硬的背影,又瞥向白砚消失的方向,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线。
“你没发现最近有个人很神秘吗?”
烈风煌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晨间格外清晰。
九如从沉思中抬头,眼中有疲惫的血丝。昨夜他几乎未眠——不仅因为村长夫人的事,更因为守渊者的线索断了。小月夺舍逃走,无名火山的下落再次成谜。而芒种崩溃的哭泣,像钝刀子割在心上。
“你说白砚?”九如声音有些哑。
“还能有谁。”烈风煌嗤笑,“发生这么大的事,要搁平时,他早该冷静分析、条分缕析,什么‘事出反常必有妖’‘人心难测需谨慎’——那套说辞你我都熟。可最近呢?沉默,失神,动不动就失踪。”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低迷得很反常。”
九如叹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手臂上的魂咒越来越严重了,疼起来脸色都是青的。许是身体不适,不想多说。”
“魂咒?”烈风煌挑眉,“那玩意儿是疼,但不至于让人性情大变。九如,你当真没察觉?”
九如沉默。
他何尝没察觉。从黑风谷出来后,白砚就时常走神。在牛煞村,众人争论是否该帮玉娘时,白砚罕见地没有发表意见。昨夜在张家村,他更是早早回房,连晚饭都没怎么吃。
可九如不愿深想。
这一路走来,白砚始终是最冷静理智的那个。在桃花村,是他提醒九如留意镇魂蛇的异常;在圆合城,是他破解了黑塔的部分符文;在白骨岛,是他强忍魂咒疼痛分析诅咒根源。这样一个同伴,九如不愿、也不想去怀疑。
“你为什么对他偏见那么深?”九如看向烈风煌,眼神认真,“你们认识也没多久。”
烈风煌撇过脸,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削。晨光在她的瞳孔里跳跃,却照不进眼底那片沉郁。
“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她声音很冷,“初见如故,上来就交心。九如,这世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把谁都当好人,小心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这话说得刺耳,但语气里那份掩不住的焦躁,让九如微微一怔。
烈风煌虽性子冷硬,说话常带刺,却很少这样直接地表达“担忧”。更确切地说,是那种“我看不惯你傻乎乎信任别人”的、别扭的关心。
九如忽然笑了笑,笑容有些疲惫,却难得轻松了些:“我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就这把承影。不过现在灵力耗尽,也不值几个钱。”
他拍了拍腰间的剑。承影剑在鞘中无声无息,剑柄上的纹路被晨露打湿,泛着冷硬的光泽。
烈风煌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深吸一口气,别开视线,耳根泛起一丝可疑的红——不是害羞,是恼火。
“哼。”她重重哼了一声,“到时候真遇到事,可别求我就是。”
说完,她加快脚步,越过九如,走到芒种身侧,却也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并肩走着。不算强壮的身子有意无意地挡在外侧,将芒种护在靠山壁的一边。
九如看着她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暖意。
这个修罗道的传人,嘴上从不饶人,手上沾满血腥,可骨子里那份护短的执拗,却比谁都纯粹。
只是……白砚。
九如望向山林深处。晨雾未散,白茫茫一片,遮住了远山轮廓,也遮住了白砚离去的方向。
他到底,在隐瞒什么?
日头渐高。
四人沿着山道走了大半日,晌午时分,寻了处林间空地歇脚。芒种依旧不说话,只默默啃着干粮,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烈风煌靠在树下闭目养神,手却始终按着刀柄。
白砚还没有回来。
九如心中不安渐浓。他起身,正欲去寻,林外传来窸窣脚步声。
白砚从树林深处走出来。
他脸色比早晨更苍白了,额角有细密的冷汗,左臂的衣袖被荆棘划破了几道口子,露出下面若隐若现的紫色咒文。他看见九如,脚步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来,在火堆旁坐下。
“去哪了?”九如问。
“探路。”白砚简短回答,从行囊里取出水囊喝水。他喝得很急,有水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滑落,浸湿了衣领。
烈风煌睁开眼,冷冷看着他:“探路探到袖口沾血?”
白砚动作一僵。
九如这才注意到,白砚右手袖口上,确实沾着几点暗红色的痕迹——已经干了,在青色布料上格外刺眼。
“摔了一跤,被树枝刮的。”白砚放下水囊,语气平静。
“树枝能刮出血?”烈风煌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白砚,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气氛陡然紧绷。
芒种被这突如其来的对峙吓到,往九如身边缩了缩。九如按住烈风煌的手臂,沉声道:“先坐下。”
烈风煌甩开他的手,但终究没再逼问,只是冷哼一声,重新坐下,眼神却始终没离开白砚。
白砚垂下眼帘,整理袖口,将那几点血迹掩住。他不再解释,也不看任何人,只是盯着跳跃的火苗,侧脸在光影中显得异常清瘦。
沉默像一张湿透的牛皮,裹得人喘不过气。
午后继续赶路。
白砚依旧走在最后,与前面三人保持几步距离。他走得很慢,脚步虚浮,偶尔会停下来,扶着树干喘息片刻,再继续跟上。九如几次回头,都看见他左手紧紧攥着右臂上方——那是魂咒蔓延的位置,此刻咒文怕是已到了肩颈。
黄昏时分,他们在一处溪谷扎营。
这条溪比前几日的宽阔许多,水流湍急,撞击岩石发出轰隆声响。两岸是陡峭的崖壁,长满湿滑的苔藓。夕阳斜照,将溪水染成金红色,粼粼波光晃得人眼花。
芒种终于开口说了今天第一句话:“九如哥哥……我、我去打水。”
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
九如点头,将水囊递给她:“别走太远。”
芒种接过,小心翼翼走到溪边,蹲下身掬水。溪水很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盯着水面倒映的自己——红肿的眼睛,苍白的脸,还有眼里那份挥之不去的惊恐和愧疚。
她想起昨夜,村长夫人扑过来挡在她身前的画面。那双温婉的眼睛最后看向她时,有惊恐,有不舍,还有一丝……解脱?
“对不起……”芒种喃喃,眼泪又掉下来,砸进溪水里,漾开小小的涟漪。
就在这时,她忽然看见——
水底有张脸。
一张惨白的、泡得肿胀的脸,正从深水处缓缓上浮。眼睛睁得极大,瞳孔是浑浊的灰色,直勾勾盯着她。
芒种吓得尖叫一声,跌坐在地,水囊掉进溪里,顺流漂走。
“怎么了?”九如和烈风煌同时冲过来。
芒种指着溪水,声音发抖:“水里……有、有……”
话音未落,那张脸已经消失了。溪水依旧湍急,只有泡沫翻滚,哪有什么人脸。
烈风煌皱眉盯着水面,手按刀柄。九如扶起芒种,温声道:“许是看花了眼。去火堆边坐着,我来打水。”
他将芒种送回营地,再回到溪边时,烈风煌还站在那里,盯着溪水某处,眼神锐利如鹰。
“不是看花眼。”烈风煌忽然说。
九如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溪水一处漩涡边缘,漂浮着一缕黑色的东西,细细长长,像头发。
不止一缕。
随着水流翻滚,更多的黑发从水底涌出,纠缠在一起,像一团巨大的、蠕动的水草。而在发丝之间,隐约能看见惨白的肢体,被水流冲得晃晃荡荡。
是尸体。
不止一具。
九如瞳孔骤缩。他拔剑在手,剑尖斜指水面。承影剑发出一声低鸣,剑身泛起极淡的清光——对阴邪之物,它总比人更敏锐。
就在这时,白砚走了过来。
他脸色比刚才更难看,嘴唇发紫,眼神死死盯着那团漂浮的黑发和肢体。右手不自觉地按住左臂,指节捏得发白。
“白砚?”九如唤他。
白砚没有回应。他一步步走向溪边,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眼神空洞,步履踉跄。
“站住!”烈风煌厉喝。
白砚恍若未闻。他走到溪边,蹲下身,伸手想去触碰那团黑发——
“啪!”
烈风煌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白砚猛地惊醒,剧烈挣扎:“放开!”
“你到底在发什么疯?!”烈风煌低吼,“这水里是什么东西?!跟你有什么关系?!”
白砚眼神躲闪,想要抽回手,却被烈风煌死死钳住。两人僵持着,气氛剑拔弩张。
九如上前,按住烈风煌的肩膀:“先松开。”
烈风煌盯着白砚看了几秒,终于冷哼一声,松了手。白砚踉跄后退几步,手腕上已留下五道青紫的指痕。
“白砚,”九如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我们需要解释。”
白砚低着头,长发遮住了脸。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旧风箱:
“她……在叫我。”
“谁?”
“水里的……那个。”白砚抬起头,眼神里有痛苦,有愧疚,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哀伤,“她是……哑女。”
哑女。
这个名字像一块冰,投进死水里。
烈风煌皱眉:“什么哑女?”
白砚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溪边,看着那团随波浮沉的黑发和肢体,缓缓蹲下身,伸出手——
这一次,烈风煌没有阻拦。
白砚的指尖,轻轻触及水面。
就在触碰的瞬间,异变陡生!
溪水毫无征兆地沸腾起来!不是热气蒸腾,而是无数气泡从水底涌出,咕噜咕噜,声音沉闷如闷雷。水中那团黑发和肢体迅速凝聚,化作一个模糊的人形,从水中缓缓站起!
那是个少女。
约莫十五六岁年纪,浑身湿透,长发如海藻般披散,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浑浊的灰,像蒙了层翳。她穿着破烂的粗布衣,赤着脚,皮肤泡得惨白发皱,指甲漆黑尖长。
最诡异的是她的嘴。
嘴唇紧紧抿着,嘴角向下撇,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但仔细看,能看见嘴唇边缘有细密的缝线痕迹——不是受伤缝合,而是被人用粗糙的麻线,生生将嘴唇缝了起来!
哑女。
真的说不出话。
她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白砚。然后,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向他。
动作僵硬,像提线木偶。
白砚浑身颤抖。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或者说,是强行压抑后的平静。
“她叫阿箬。”白砚开口,声音很低,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是我……害了她。”
记忆像潮水,在寂静的溪谷中铺开。
不是通过言语,而是通过更直接的方式——哑女阿箬抬起的手指尖,渗出丝丝缕缕的黑气。黑气在空中盘旋、凝聚,最终化作一幅幅流动的画面,投射在暮色渐浓的空气中。
第一幅画面:
那是个肮脏泥泞的村庄。房屋低矮破败,街道上污水横流,空气里弥漫着牲畜粪便和腐烂食物的气味。村尾有间最破的茅屋,屋后连着一间猪圈。
猪圈里,除了两头哼哼唧唧的瘦猪,还蜷缩着一个人。
是个小女孩,七八岁模样,浑身裹满泥污,头发结成一绺绺,遮住了脸。她穿着件几乎看不出颜色的破布衫,光着脚,脚上满是冻疮和伤疤。此刻她正趴在泥地里,用枯瘦的手指刨挖着什么——是在挖土里的草根。
猪圈外,几个孩童朝里扔石头,嘴里骂着:
“小杂种!跟你爹娘一样该死!”
“杀人犯的女儿!活该跟猪住!”
“哑巴!怪胎!”
女孩不哭不闹,只是默默躲闪,继续挖草根。石头砸在她背上、腿上,留下青紫的痕迹,她也只是抖一下,连头都不抬。
因为她真的说不出话。
不是天生哑巴——画面一转,是更早的时候:一个醉酒的男人揪住小女孩的头发,将烧红的铁钎烙在她嘴上,嘴里骂着“让你多嘴!让你告密!”女孩凄厉的惨叫,皮肉烧焦的滋滋声,混合着男人狰狞的笑。
嘴唇被生生烫烂,愈合后粘连在一起,再也张不开。
从此,她成了哑女。
画面回到猪圈。女孩终于挖到几根细瘦的草根,也不洗,直接塞进嘴里,艰难地咀嚼。她饿极了,肚子瘪得能看见肋骨的轮廓。
就在这时,猪圈外的土路上,跌跌撞撞走来一个人。
是个少年。
不过十三四岁年纪,穿着一身染血的青衫——是阿尔默族的服饰,但已经破烂不堪。他脸色惨白,左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还在汩汩往外冒。他踉跄几步,终于支撑不住,一头栽进路旁的泥坑里,溅起浑浊的泥水。
泥坑离猪圈不远。
哑女听见动静,从猪圈缝隙里往外看。她看见泥坑里的少年,看见他手臂上狰狞的伤口,看见他因失血而逐渐涣散的眼神。
她犹豫了很久。
最终,她爬出猪圈,赤脚踩过泥泞,走到泥坑边。她蹲下身,看着坑里的少年,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同情,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片麻木的空洞。
她从怀里掏出半个干硬的馒头——不知从哪捡来的,已经发霉长毛。她掰了一小块,塞进少年嘴里。
少年无意识地咀嚼,吞咽。
哑女又爬回猪圈,用破瓦罐舀了点积水——猪喝的水,浑浊发绿。她捧着瓦罐,小心翼翼喂给少年。
几口馒头,几口脏水。
少年终于缓过一口气,睁开眼。
他看见蹲在坑边的哑女,看见她破烂的衣衫、满身的泥污、还有嘴上那道狰狞的疤痕。他愣了片刻,然后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谢谢。”他声音嘶哑。
哑女不会说话,只是看着他。
少年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个小巧的、用草叶编成的蚱蜢,染成了青绿色,很精致。他递给哑女:“这个……给你。”
哑女犹豫着,接过。她盯着草蚱蜢看了很久,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微弱的光。
第二幅画面:
少年在猪圈里养了三天伤。
哑女每天偷偷给他送吃的——有时是半个发霉的饼,有时是一把生豆子,有时是挖来的草根。她从不说话,只是默默把东西放在他身边,然后缩回角落,抱着膝盖看他。
少年告诉她,他叫白砚。阿尔默族的罪人,被族人追杀,逃到这里。
哑女不会说话,就在地上写字——用树枝在泥地上划拉,字歪歪扭扭,但能看懂。她写:“他们为什么杀你?”
白砚沉默很久,才说:“因为我发现了不该发现的秘密。族里用活人献祭,换取某种力量。我阻止,就成了叛徒。”
哑女写:“我爹娘也是杀人犯。”
白砚看着她:“他们杀了谁?”
哑女写:“村长的儿子。因为他欺负我,用铁钎烫我的嘴。爹娘半夜摸进他家,把他勒死了。然后他们被抓,吊死在村口大树下。我就被扔进了猪圈。”
写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白砚盯着地上那些歪扭的字迹,看了很久。然后他问:“恨他们吗?”
哑女写:“恨谁?爹娘?还是村民?”
“都恨。”
哑女停下,树枝在泥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她写:“不知道。但我想让他们都痛苦。”
白砚笑了。笑容很冷,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我教你。”他说,“教你怎么让他们痛苦。”
他开始教哑女识字——真正的文字,不是在地上乱划。他折了树枝当笔,以泥地为纸,一笔一画教她写。先从最简单的开始:恨,痛,死,罪。
然后教她念咒。
不是普通的咒语,是阿尔默族的禁术——以怨恨为引,以鲜血为媒,咒杀仇敌的邪术。白砚割破自己的手指,用血在哑女掌心画下复杂的符文,教她如何感应、如何催动。
“集中精神,”白砚声音很轻,像蛊惑,“想着你最恨的人,想着他们对你做的一切,想着你受的苦……让恨意燃烧,灌入符文……”
哑女照做。
她想着村长儿子烫她嘴时的狞笑,想着村民朝她扔石头时的唾骂,想着爹娘尸体在村口晃荡的画面……
掌心符文亮起暗红色的光。
与此同时,村东头村长家,厨房灶台毫无征兆地炸开,火星四溅,引燃了柴堆。火势迅速蔓延,整个宅院陷入火海。
村西头那个总朝她扔石头的孩童,在井边打水时突然脚滑,一头栽进井里,等捞上来时已经没气了。
村口那棵吊死她爹娘的大树,一夜之间枯死,树皮剥落,露出里面黑黢黢的、像被火烧过的木质。
诅咒,应验了。
村民惊恐万分,请来神婆作法。神婆在村里转了一圈,最后指着猪圈方向,尖声道:“邪气是从那儿来的!猪圈里住了不干净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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