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冲的脸在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那东厂番子手中的铜牌他自是认得,东厂督主亲发的缉拿令牌,见牌如见厂督。他下意识后退一步,左手按上刀柄,身后五名锦衣卫校尉也齐齐变了脸色。
“厂督此刻正在东厂北房等着曹百户。”那番子继续道,“曹百户若不肯去,那便是抗命不遵。”
曹冲盯着那铜牌看了一会,终是松开了刀柄。他侧过头,狠狠剜了程景徽一眼,那目光里全是满满的恨意。
“走。”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带着五名校尉转身往东华门方向去了。
那东厂番子朝程景徽微微颔首,也翻身上马,紧随其后,马蹄声很快便消失在风雪深处。
程景徽站在原地,心跳未平。
她认出了方才那个番子,是孙德茂手下的张百户,平时跟在骆令孜身边跑腿。那他方才持铜牌逼退曹冲,便是骆令孜的意思了?没想到骆令孜已经提前布下了这一步棋。他知道王忠会用曹冲,所以让东厂的人拿住了曹冲通漕帮的把柄,反过来将了王忠一军。
可这还不够。
东厂厂督此刻到底在哪,是敌是友,她心里没底。且骆令孜重伤昏迷,东厂便去了主心骨,即便有孙德茂、张百户这些人撑着,也未必能弹压住王忠经营多年的势力。
她深吸一口气,将奏本重新按在胸口,继续往乾清宫方向疾行。走到乾清门前的广场时,远远便看见乾清宫前停着一列仪仗,旗幡在风中猎猎作响,数百名锦衣卫甲士分列宫门两侧。
皇上果然要出宫去午门。
程景徽加快脚步,可刚穿过乾清门东侧的月华门,便被一队内侍拦住了。打头的正是方才跟着王忠暖轿到坤宁宫的那个刘公公。
“程司记,”刘公公皮笑肉不笑地挡在她面前,“万岁爷正要起驾,闲杂人等不得靠近。您若有本要呈,交给咱家便是。”
程景徽停住脚步,看着他:“景徽的本要亲自呈给万岁爷,不劳公公代转。”
“大胆!”刘公公身后的一个小内侍尖声叱道,“你一个尚宫局的女官,竟敢这样跟随堂太监说话!”
刘公公摆了摆手,止住那小内侍,依旧笑盈盈地:“程司记,咱家好言好语跟你说,是看在你尚宫局的面子上。你若非要硬闯,那便是惊驾。惊驾是什么罪,不用咱家提醒你吧?”
程景徽紧紧攥着奏本,她知道刘公公是王忠的人,若把奏本交给他,便是肉包子打狗。可她若硬闯,正中王忠下怀,惊驾的罪名足够让她下诏狱。
她退后一步,目光迅速扫过四周。乾清宫前广场的东侧是景运门,西侧是隆宗门,两门之间有一条横街通往午门。皇帝若要去午门,必然要经过隆宗门前的御道。所以她不必在乾清宫门前等着,她可以去隆宗门。
想通了这一节,程景徽不再与刘公公纠缠,转身便往西走。刘公公显然没料到她走得这样干脆,愣了一息才反应过来,连忙带人追上来。
“程司记!你往哪里去!”
程景徽不答,脚下越来越快。她绕到乾清宫西侧,穿过隆宗门,在门内右侧的廊柱下站定。这里正对着乾清宫去午门的必经之路,皇帝的仪仗若出来,必然要从她面前经过。
刘公公带着人追到隆宗门时,脸色已经变了。他不敢在隆宗门内动粗,因为隆宗门归锦衣卫值守,不是司礼监的地盘。
程景徽正是算准了这一点。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乾清宫方向传来鼓乐声。先是一队举着旗幡的内侍,随后是持钺的锦衣卫,再之后便是皇帝的御辇。
御辇前方,王忠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身着蟒袍,腰悬玉带,身后跟着二十几个司礼监随行内侍。
程景徽看准时机,从廊柱后闪出,双膝跪地,将奏本高举过顶。
“尚宫局司记程景徽,有要本呈万岁爷!”
御辇停下。
王忠勒住马,面色瞬间阴沉下来。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御辇旁,低声对着轿帘说了几句话。程景徽跪在地上,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呈上来。”皇帝的声音从轿帘后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王忠面色一变,又低声道:“万岁爷,此女昨夜擅闯承运库禁地,如今又拦驾呈本,恐有……”
“朕让你呈上来。”皇帝的声音加重了半分。
王忠不敢再言,从程景徽手中接过奏本,转呈到御辇前。轿帘掀开一角,一只手伸出来,接过了奏本。
程景徽跪在隆宗门前的石板地上,膝盖被冻得发麻,可她的背脊始终挺直。她能感觉到王忠的目光像刀子一般,也能感觉到周围几十道视线落在她身上。
漫长的沉默后,御辇内忽然传来一阵咳嗽声,那咳嗽比上次在西暖阁时更重更急,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然后,轿帘被猛地掀开,皇帝探出身子,面色蜡黄中透着一股青灰,手中攥着那份奏本。
“王忠。”皇帝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奴婢在。”
“承运库大使赵安,副使钱礼,现在何处?”
王忠的嘴角似是抽了一下:“回万岁爷,奴婢已命人查过,赵安昨夜病故,钱礼今早告假回乡了。”
程景徽心头猛地一沉。
死了!赵安死了,钱礼跑了!王忠动手的速度远比她想象的更快。昨夜在承运库设伏不成,他便抢在她呈本之前,将两个最关键的人证灭了口。
皇帝盯着王忠看了许久,然后将奏本递给他,声音比方才更缓了几分:“赵安病故,可有验状?钱礼回乡,可有路引?”
“回万岁爷,赵安有太医院验状,钱礼有户部路引,都齐全。”王忠答得滴水不漏。
程景徽跪在地上,听着这些话,心中翻涌着一股寒意。王忠敢在皇帝面前说赵安病故、钱礼回乡,便说明这两件事他已经做得天衣无缝。
她手中那六枚封铅和帛书虽然是铁证,可若没有赵安、钱礼这两个经手人的证词,便是能证明当年有这笔银子,也无法证明是谁经手调的、谁经手改的账。
王忠这一手,将她逼到了死角。
“程景徽。”皇帝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奴婢在。”
“你这份奏本,朕收下了。此事容后再议。”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你且退下。”
“容后再议”这四个字像一盆冷水,将程景徽从头浇到脚。皇帝没有当场表态,便是给了王忠转圜的余地。赵安死了,钱礼跑了,丁老库头下落不明,骆令孜重伤昏迷。她手里虽然有几张纸和几枚封铅,可是没了能站上公堂的人证。
一切陷入了死局。
王忠从她身边走过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表情只在极短的一瞬,别人看不到,程景徽却看得清清楚楚。
御辇继续往午门方向去了。鼓乐声重新响起,旗幡在风中翻卷。
程景徽跪在原地,直到御辇的尾队消失在宫道尽头,才缓缓站起身。她的膝盖已经跪得发麻,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扶住廊柱才稳住身形。
“程司记。”刘公公从她身后走出来,皮笑肉不笑的,“咱家送你回去?”
程景徽没有理他,转身便走。刘公公跟在后面追了两步,又停住了,大约是觉得跟一个失了势的女官费口舌不值当。
回坤宁宫的路上,程景徽的脚步越来越快,她的脑子也在飞速运转。现如今赵安死了,钱礼跑了,但钱礼未必是真的死了,不然王忠不会让钱礼“告假回乡”,直接杀了他不更好。
如此一来,那钱礼极有可能还在王忠的控制之下。那么只要找到钱礼,就能撬开承运库改账的口子。
还有丁老库头,骆令孜说他被王忠的人从通州带走,但人未必已经死了。王忠杀赵安是为了灭口,可不杀钱礼,却让他回乡,这说明钱礼手里还攥着王忠不敢杀的东西。王忠要等风头过了再处理钱礼。
她回到西配殿时,阿蕊已经回来了。
“程司记!”阿蕊迎上来,面色焦急,“东厂那边,翠儿姐姐在密室门口等了一个多时辰,后来是孙百户赶回来了,拿厂督的手令开了密室,取了药。药已经煎好了,翠儿姐姐方才亲自送过来的,奴婢喂骆公公服了。骆公公的烧退了些,可人还没醒。”
程景徽快步走到窄榻前。骆令孜仍躺在那里,面色比之前好了些,唇上的紫绀褪了大半,额头的温度也降了下来。只是人依旧昏睡,睫毛垂着,呼吸浅而均匀。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脉,脉象比方才稳了,虽然还虚,但不再时断时续。
“药是谁煎的?”她问。
“翠儿姐姐煎的,她说她亲手盯着火候,没让任何人碰。”阿蕊说着从案上拿起一只瓷碗,碗底还有一点药渍,“奴婢喂药的时候,翠儿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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