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四。
京城。
自邓琳离开屋子,背后总有一股若有似无的视线粘在她身上,遇见孤女时更甚。
邓琳回头去看,不见端倪。
直到再次遇见眼前这个十多日不见的人,那道视线再次出现。
邓琳不知那人是谁,也不知对方为什么盯着她不放,不过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她踢开那只手,啧了两声,“这不是大善人嘛,还活着呢。”
那天分开后,杨云深一直与邓琳他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至于把人跟丢,也不会被他们察觉。
古平镇馄饨摊的刺杀是故意为之,今日的孤女亦是,那人也没料到邓琳一招不接,又临时将他喊了来。
杨云深故作吃惊地看着来人:“是你,你怎么会在此处?”
邓琳也学着他的模样,吃惊反问:“你怎么也在此处?”
杨云深看着身下蜿蜒的血迹,声音充满悲痛和悔恨:“我为家中小妹而来。”
悔自己没有护好唯一存世的亲人,痛小妹为仇人所囚,恨自己没能力救出小妹,反倒还要牵连一个无辜之人。
他什么事都没有做好。
邓琳伸出藏在袖中的手,手心躺着一瓶药。
从谢慎家搬出来时,桌上的药早都被她砸了个稀烂,除了那身衣服,旁的她一件没拿。这瓶药还是她昨日从医馆买的。
杨云深怔住了,“你不怕我骗你?”
邓琳忽地笑了:“我偶尔还是能分得清真话和假话,你命真好,两次都遇到了我,还能走吗?”
正午。
檐尖的冰棱化水时,邓琳捡了片叶子逗弄医馆里的狸奴,杨云深躺在她身后的木床上,保和堂的大夫正在替他上药。
“药一天换两次,不可沾水……”
邓琳要了几瓶治伤的良药,又要了祛痕膏,末了她指着杨云深道:“记那位大善人的账上。”
她看得出来杨云深身上那件黑衣的料子很好,寻常人家根本穿不起。她是好心,但杨云深身上藏了不少秘密,没准和孤女还是一伙的,她不想再当冤大头。
杨云深付钱时心都在滴血,照邓琳这么花下去,他不出半日就得流落街头。他可怜巴巴地看着邓琳,企图唤醒对方的良知。
邓琳却不理他,拿着药转身出门。
杨云深只好扔下荷包跟了出去。
书房里,男人盘膝坐在榻上下棋,左右各放了一个装了黑白棋子的棋盒。棋盘上,黑子被白子困住,明眼人都能看出败局已定。
男人摩挲着指尖的黑棋,迟迟没有落子,只因他的思绪早就不在棋盘上。
这两日不管是谢慎还是皇兄,对于宋检和平羌细作的事三缄其口,不谈问出了多少东西,也不谈如何惩处。
他做事虽不留把柄,但难保那些人不会给自己留后手。
门响了三下,唤回他的思绪,他沉声道:“进。”
一人迈着大步走进,却不闻脚步声,俨然是一个练家子,他恭敬道:“王爷,杨云深那边成了。”
“曾庆林他们呢?”
“依旧下落不明。”
男人闻言,轻飘飘扔下黑子,黑子骨碌碌地停在东南处,满盘皆输。
“人大抵是死了,送亲眷下去与他们相聚吧。”
“是。”
“大善人,把屋子打扫了。”
“是。”
“大善人,把木柴劈了。”
“是。”
邓琳半躺在檐下的躺椅上,悠哉地指挥杨云深干活,身旁的火炉烧得正旺,热茶咕噜冒着热气,明眼人都能看出邓琳故意在找麻烦。
邓琳往刚扫净的院里丢了一把瓜子壳,问:“我说什么你都会应一句‘是’?”
“是。”
“你背后的人挟持你妹妹逼你找我打探消息?”
邓琳问得极快,杨云深还未反应过来就已应了一句“是”。
不等他发火,邓琳拎起滚烫的茶壶丢了出去,直直冲着杨云深面门而去。
木柴与茶壶相撞,茶水四溅,氤氲热气后,是提刀而来的邓琳。
刀与斧头相碰,迸出零星火花,斧头快,刀更快,邓琳手中的刀先一步横在杨云深的脖子上。
“你这点功夫,绝无可能从那群刺客手中逃脱,安然无恙地来到京城,你到底是谁?”
杨云深沉默了半晌,才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四个月前,我奉父亲之命随船去漓岛运货,但运气不好,在海上遇了大风浪,船翻人亡。”
“我得一渔女相救,活了下来,但因头撞到礁石,丢了记忆。一个半月前才恢复记忆,等我回到家时,家中已经成了废墟。”
近些时日发生的大事只有云、杨两家的灭门之案,邓琳皱着眉头问:“你是云家还是杨家的人?”
杨云深接着道:“有人给我送来一封信和一件信物,言家中尚有亲人在世,起初交换条件是阴阳鱼佩,再后来,你出现了。”
邓琳挑眉:“哦?”
“你是棋盘里的变数,他想往你身边安插人手,但你软硬不吃,弱点也没了,根本没有拉拢的机会。”
“孤女草席里的不是她亲爹,而且人还活着,当时人群里还有一拨人盯着你,你若是没将我带走,死的人就是你了。”
邓琳淡声道:“那我还得谢谢你。”
杨云深却摇头:“是我该谢你,这件事没办成,我妹妹就危险了。”
邓琳琢磨了片刻,忽然问:“你说孤女的爹还活着,我与他不过三步的距离,一点都没察觉出,他是如何做到的?”
杨云深道:“他是笑口佛。”
笑口佛并非佛门弟子,他好杀戮,杀了人又于心不忍,每每都会念佛号超度,故而人称笑口佛,传言他最擅长的就是控制呼吸。
笑口佛掀开草席,骤然见光,他瞳孔收缩,抽出枕在脑后的手挡住刺眼的光。
这些年他最常做的一件事就是躺进草席和棺材扮死尸,早已习惯被旁人打量指点,然今天他差点按捺不住,几次想掀开草席。
但他没有那么做,因为计划尚未完成,他不会做计划之外的事,至少现在不会。
邓琳喃喃自语:“难怪寻不到人,原来藏在京城。”
“罢了,今日先听到此处,你的人来了,你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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