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谢慎静静站在树下,手里提着木盒,无声地望着邓琳。
被同僚排挤之时,他没有想过讨好;与人发生争执时,他没有想过低头。
今天他听到邓琳带回一个相貌不凡的男人时,他都抛下公务要来寻人了,没想才出了鹤隐司大门,就被请进了宫。
才散值他就从鹤隐司来了此处,一直等着邓琳,但对方似乎不想见他。
从小到大,他都是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可在邓琳面前,他忽然就不想藏了。
在邓琳阖门之时,他抬脚跨了进去,用脚腕抵住了门,“你的伤……该换药了。”
邓琳冷哼一声,“我还当是木头桩子,原来是谢大人。”
谢慎偷偷看了邓琳一眼,跟在她身后左顾右盼。
院子挺大,光秃秃的银杏树下是一张石桌和铺了软垫的躺椅,往后是两间屋子,没有人的气息,往左是两对垒得半人高的木柴和厨房,没有能藏人的地方,也没有什么相貌不凡的男人。
邓琳眼含愠怒,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温情:“替我换药就过来,捉贼请去别处。”
与杨云深交锋后,她的伤口又裂了,血从纱布渗出,谢慎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很快又闭上了。
再说错话,一会儿门上就该挂上一张写了行字的木牌:谢慎不得入内。
谢慎换药的动作很快,给纱布绑了一个漂亮的结后,他下意识拍了拍,拍完才意识到那是邓琳的小臂,他的耳尖迅速抹上一层红。
木盒里的瓶瓶罐罐很多,看得邓琳眼花缭乱,她收回手,指使谢慎找到祛痕膏后,又要他去屋里拿铜镜。
没走两步,她又喊停,“天黑了,看不清,你替我涂药。”
谢慎默默转身,犹豫了片刻,他还是从格子下取出了药勺。暖玉制成的药勺在脸上轻轻划过,白色的药膏在已经结痂的伤口化开。
邓琳慢慢坐直了身子,拉近两人的距离,近到呼吸都喷洒在对方脸上。
谢慎屏住呼吸,往后退了半步。
邓琳眼疾手快地把人拉了回来,“你脸上也有伤,躲什么?”
谢慎有些不自在,他垂下眼眸,“我是男人,一点小伤无碍。”
邓琳勾着谢慎的下颌,另一只手去够药膏。她没有用药匙,而是指尖沾药,抹在谢慎脸上。
“男人又如何?难不成只需男人娶娇妻纳美妾,不许女人寻个俊俏的郎君?”
“不好好护着你这张脸,来日娶不上媳妇儿有你哭的。”
眼高于顶的鹤隐司督主单膝跪在她面前,乖乖仰头任她摆布,邓琳的虚荣心获得极大的满足,她轻佻地拍了拍谢慎的脸,“好了。”
谢慎眼神一暗,仍是什么都没说,低头收拾起这些瓶瓶罐罐,又冷不丁来了一句:“你喜欢长得好看的男人?”
邓琳反问:“你喜欢丑人?”
门外夜色凉如水,一道身影被拉得很长,不多时就消失在黑暗中。
长乐坊里,每张桌子都围满了人,邓琳轻车熟路地穿过人群,停在角落一张桌子前。
“你此处会有人,稀奇。”
女人眼波一横,吐了一口烟后才娇滴滴地开口:“能和我在同一张赌桌,是他们的荣幸。”
“替我换烟。”
在女人身后侯着的下人赶忙上前,却被烟斗敲了手。
邓琳心领神会,她没少替女人换烟,做起来得心应手。
女人在洗牌,是她最宝贝的那副象牙牌,她若是开张,都会卜一卦,算算牌运如何。象牙牌出,说明她今夜的运气极好。
果不其然,第一局女人靠着一对天牌赢光了赌桌上的钱,被色心驱使来到这张牌桌的人口袋空空,黯然离去。
无人敢质疑女人在牌里做手脚。
女人看向邓琳:“阿柳,来一局?”
邓琳拍了拍空荡荡的腰间,“不巧,今日我也找人算了一卦,说有破财之相,不宜带钱出门。”
女人嗔了她一眼,用烟斗勾起邓琳腰间的令牌,“这个也能值不少钱。”
邓琳笑道:“也值这里不少人的脑袋。”
女人吸了一口烟,提醒道:“你莫要玩火自焚。”
喧闹被邓琳二人抛在身后,两人来到一间布满红绸的屋子。女人不知按了何处,墙后是一个屈胜梯。
一刻钟后,两人到了目的地。
此处高达百尺,遍布机关,每个可以移动的格子里都存放着一张字条,每到一处,都有专人负责整理,将重要的消息拣出来,送到女人的书案上。
任谁都想不到百晓生会是一个女人,还是长乐坊的坊主:江禾。
江禾扫了一眼,从盒子里取出一张字条递给邓琳:“你自己看吧。”
邓琳越看眉心拧得越紧,就在江禾以为出来什么大事时,邓琳忽然恼了:“我不识字!你这个还是密文!”
江禾噗嗤笑了,“盗宝物却不识字,阿柳,你这些年可有盗错过东西?我送你去书院读书如何?”
邓琳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不去!”
她又想到国库里的赝品,气不打一处来,“你还说呢,为何国库里藏了假东西的消息都没打探到!”
江禾摊手:“我与宫里那位不合,你又不是头一天知道,我何时关注过他们陈家的事?”
“不过这条消息倒是有趣。”
时隔两个月,成德帝终于上朝了。
翊王斜着眼看谢慎,促狭道:“还是谢大人面子大,你再不回来,本王都不知何时才能见皇兄一面。”
谢慎微微俯下身:“翊王殿下言重了。”
“听说谢大人一路厮杀终于把人带回京,真是年少有为,你可要多教教本王那几个不争气的儿子。”
能从千杀门的追杀中安然回京,绝非等闲之辈,是他轻敌了。
“听说皇兄要将鹤隐司督主一职升为三品官,入朝两年就已是三品大员,本王先向谢大人贺喜。”
谢慎谦逊道:“下官未听皇上提及此事。”
“皇上驾到。”内侍尖细的声音响起。
成德帝停在翊王面前,将手上的东西摔在他脸上,“这是宋检与平羌细作的供词,人证物证皆在,看看这些人有没有冤枉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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