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声音是一件令人害怕的事情。
徐颂良偏偏遇上这种事。
他只是来江城找工作的,他想着,只要自己挣到了钱,就能摆脱以前的生活,只要这样,他就可以拥有自己的人生。
只要有了钱,他就可以让那些亲戚闭嘴,然后,就再也不用回那个家了。
但他听不见声音了。
突发性耳聋。
这几个字怎么看怎么陌生,徐颂良总觉得,这几个字是不可能和他有任何关系的。
但安静的世界却在反复提醒他,事实就是如此。
他再也听不见了。
治疗的费用是他负担不起的,老家那些亲戚对他的索取也是无止境的。
徐颂良丢了工作,老家的亲戚打来电话时,他也没办法按下接听键,按下了又能怎么样,他一个字都听不见,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但那些亲戚还会给他发短信。
亲戚说,就算你是聋了,你也不能忘了那些养育之恩。
的确,徐颂良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他被几个亲戚接到家里轮流养大,但他的生活过得并不好。
有时候,他是哥哥,他要让着比自己小的弟弟妹妹,有时候,他是弟弟,他要帮着比自己大的哥哥姐姐,还要帮家里人做家务,忙农活。
能读书就很好了,徐颂良一直是这样觉得的。
他也的确办到了。
徐颂良离那些亲戚远远的,他只图一个清静。
但他的这份清静,是用钱换来的。
在他的世界没了声音之后,徐颂良都不愿意再出门了,他只想躺在那间出租屋里,拉上窗帘,不想见光,也什么都不想做。
可是,亲戚的短信就跟催命一样,弄得徐颂良整夜都睡不着。
最后,亲戚发来一条短信。
亲戚说,要是徐颂良再不给他们打钱,他们就要把徐颂良告了,到时候,他要给的钱,可就不止是那一点了。
那些钱是一点吗,那些钱足够让徐颂良生活很久了。
但徐颂良害怕,他对这方面一点都不了解,他只知道,自己是被那些亲戚轮流养大的,他应该给那些亲戚钱,也应该给那些亲戚养老。
可他现在这样……能去哪里挣钱?
徐颂良就跟赌一把似的,他下载了一个用户最多的APP,注册了一个账号,发出了第一个提问。
他问网友,听障能做什么工作,江城有什么推荐的工作吗,他说,他能吃苦,干体力活也没问题。
热心的网友真的很多,其中有一个最热心。
热心到徐颂良一看就觉得这人是骗子。
这人先是私信他,给他推荐工作,然后给他发来一个电话号码,让他加这个微信,这人说,还有更多工作可以推荐,发在这个平台会被吞私信,还是加微信更方便。
这种话术,一听就像诈骗。
但徐颂良确实没路可走了,他现在也没钱可以被骗。
他加了这人的微信,对方直接是秒通过。
这人发来一句:你好,我叫郭宝卓。
徐颂良盯着屏幕看了会儿,回复道:你好,我叫徐颂良。
郭宝卓给他发来好几条招聘信息,但大多是需要佩戴助听器的,还有些需要会手语。
其中有一个是在厂里,这份工作不需要交流,听不见也不会有影响,但这份工作离他太远了,还不包住宿。
徐颂良现在就连坐公交都舍不得,上班的地方要是太远,那他就不会考虑那份工作了。
徐颂良也不知道该怎么给郭宝卓说,他只能回了一句“谢谢”,其他的什么都没说。
这一晚,徐颂良还是一夜没睡,在天快亮的时候,郭宝卓给他发来消息,这人问他,工作找好了吗。
徐颂良回了个“没有”,接着又回复一句:我听不见,没有助听器,手语也不会。
这条消息,郭宝卓回得有些晚,这人在中午才回了一条:那你想学手语吗,我可以教你。
徐颂良现在算是明白了。
这个叫郭宝卓的人,就是一个卖课的,学什么手语啊,他连饭都要吃不起了。
出租屋里还剩下一点青菜,徐颂良不想出门去买菜,也没钱点外卖,他把青菜炒了炒,烂叶子也没舍得扔。
一大碗米饭,配着一小盘青菜,徐颂良吃得饱饱的。
可在他洗碗的时候,亲戚的短信又来了。
徐颂良站在门口,盯着短信看了很久,他心底除了害怕就是委屈,但他还是决定,先出门。
不出门就找不到工作,他现在最该做的,就是先挣钱。
徐颂良打开了门,他也终于见到了阳光,那束阳光照进窗户,洒满楼道,可他离得远了,没办法感受到那种暖意。
不知不觉中,徐颂良慢慢往前走,他离窗边越来越近,可下一秒,电梯门突然打开。
他还是没办法接受,自己已经听不见的事实。
当电梯里的那个人走出来的时候,徐颂良被吓了一跳,他也不想晒太阳了,那个时候的他,只想快点回去。
他扭头就走,步子快得不行,当他回到出租屋,关上门的时候,徐颂良几乎快要哭出来。
心跳太快了,他害怕得不行。
徐颂良又开始和以前那样,蜷缩着躺在床上,整夜睡不着觉。
和以前不一样的是,他开始不吃不喝,只会哭了。
郭宝卓的那条消息,徐颂良一直都没回,他还以为,这人再也不会给他发消息了。
毕竟,他的不回复就是拒绝,什么手语课啊,他上不起,也不想学。
可徐颂良没想到的是,在两天后,他又收到了郭宝卓发来的消息。
这人又发来了好几个招聘信息,这几份工作都是不需要交流的,只要把自己手头的事情干好就可以,郭宝卓问他,这几份工作行不行。
不太行。
离他出租屋太远了。
哦对,出租屋。
房租快到期了。
徐颂良的心一下子沉了底,他根本就不知道应该回复什么,只能盯着屏幕一直发呆,过了好一会儿,郭宝卓直接发了个视频通话过来。
现在这些卖课的人啊……真是太主动了。
徐颂良也无所谓,反正他房间里没有开灯,看看这个卖课的人到底长什么样也好,那也算是在这段时间里见过人了,毕竟,他以后还是要出门,房租到期之后,他估计就只能睡公园了。
公园人多,想不见都不行。
想到这里,徐颂良按下了接听键。
可他想错了。
屏幕很亮,郭宝卓能看见他的样子。
但徐颂良现在已经不想管这些了,因为,他也看见了郭宝卓的样子。
该怎么去形容郭宝卓这个人呢。
徐颂良只觉得,郭宝卓那边的灯很亮,这人也长得白,就是眉头一直皱着,看着不太好接近。
几秒后,徐颂良的手机振动一下,郭宝卓发来消息:你身体不舒服吗?
徐颂良摇了摇头。
身体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他不知道,他感觉自己都快麻木了。
郭宝卓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这人又发来一句:你看着不太好,最近休息不好?
徐颂良又摇了摇头。
很久没人这么问过他了。
大概也没人会在意他。
下一秒,手机再次振动,郭宝卓说:你家住哪儿,我去看看你。
徐颂良还是摇头,但他突然有点想哭。
郭宝卓就是一个陌生人,他竟然就这么在陌生人面前哭了出来,徐颂良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哭出声音来,如果他哭出了声音,那这声音会不会很难听。
眼泪让他看不清屏幕里的人,徐颂良扯了扯被子,把自己的脸挡住,但郭宝卓的消息又发来了。
这人说:我真不是坏人,你让我去你家看一眼,行不行,我真不放心。
在这句话后面,还带着两张图片。
是郭宝卓的身份证正反面。
徐颂良突然就不想哭了,他觉得这人脑子不太好,像郭宝卓这样的,最容易被骗了。
屏幕里的人还在皱着眉,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徐颂良真的把出租屋的地址发了过去。
郭宝卓在半个小时后过来了。
徐颂良一直盯着屏幕,在这人发来消息让他开门时,徐颂良一下子就紧张起来,他撑着床边坐起来,最先感觉到的,就是头晕。
还好出租屋小,还好他离门口不远。
当他走到门口打开门时,外面的声控灯也跟着一起亮起来。
他第一眼看见的就是笑着的郭宝卓,这人晃了晃手里提着的袋子,接着拿出手机打字给他看:我买了点吃的,你陪着我吃点吧。
这手机的手电筒还开着,这种灯光对徐颂良而言,有些过于刺眼。
再然后,徐颂良带他进了门,这间出租屋里也有了光亮,他终于打开了灯,为了郭宝卓打开的。
他们一起坐在那张折叠桌前,慢慢吃着东西。
饿了好几天,徐颂良还以为自己已经不会觉得饿了,但他刚吃了没几口,饥饿感也瞬间出现,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吃到最后,他的胃也开始不舒服。
徐颂良趴在折叠桌上拧着眉,郭宝卓坐在他对面,用手机打字给他看:你怎么了?
徐颂良的手机在床上,他只能直了直身子,用手按了按正在疼的地方。
郭宝卓看着挺急的,他估计是怕打字太慢,选择用语音转文字,徐颂良看见这人说了一大串,最后又把手机放到他面前。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胃疼?胀气?难受得厉害吗,会不会有想吐的感觉,需要去医院吗,我是开车来的,可以送你去医院。
徐颂良摇了摇头,接着就趴在那儿一直大口喘气。
郭宝卓挺害怕的,他没想到自己的好心会出岔子,最要命的是,徐颂良趴在那儿没多久,就连喘气速度都变慢了。
听这动静,应该是不难受了,但好像,人也快不行了。
完蛋了。
到底哪一步出错了。
不应该啊,他买的这些吃的没问题啊,他也都吃了,挺好吃的。
难道是因为他小时候经常在地上捡东西吃,所以百毒不侵吗。
乔辽那个时候就说过他,乔辽说,要是从地上捡东西吃,肚子里就会有虫子的。
郭宝卓那个时候才不信,他只觉得,乔辽在吓唬他,但现在,他突然就很信了。
兄弟啊,你真是从小时候开始就有头脑啊,是的没错,我就是肚子里有虫,但这些虫是好虫,不管我吃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这些虫都能让我健健康康的。
徐颂良大概是从小就爱干净,掉地上的东西从不捡起来吃……所以这人肚子里没虫,但要是一吃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立马就会开始难受了。
现在是想这些事的时候吗?
当然不是了!
郭宝卓晃了晃趴在折叠桌上的徐颂良,这人一直都没有反应,彻底完蛋了,完大蛋了。
郭宝卓选择打开手机录像,把镜头对准徐颂良,接着开口说道:“桌子上趴着的这个人是徐颂良,我是出于好心,担心他的状况,才想着过来找他,桌上放着的是我在他家……应该不是他家。桌上放着的是我在他出租屋外面,那条夜市街上买的小吃,具体第几个夜市摊我不记得了,但这些东西我都吃过,我没事,可这人有点事,录这个视频,是为了证明我没有偷东西,我现在要去找一下他的身份证,然后带着这人去医院。”
出租屋小,抽屉也就那几个,有可能放身份证的地方都被郭宝卓找了个遍,最后,他随手走到床边,把枕头拿了起来。
哟,这不是身份证吗。
谁家好人就这么把身份证往枕头下面乱放的啊!
郭宝卓叹出一口气,拿起身份证放进口袋里,接着走到桌前,蹲下身子背起徐颂良。
这人瘦得厉害,背起来也不觉得吃力,郭宝卓都觉得纳闷,这人个子挺高的,怎么会瘦成这样,看着就跟生了什么大病一样。
去医院的这一路上,郭宝卓时不时就会往副驾驶看一眼,徐颂良还在呼吸,就是一直没睁眼,到了医院后,郭宝卓才觉得心底稍微踏实了些。
一通检查结束,徐颂良躺在病床上输着液,医生给郭宝卓说,这人是营养不良,饿得太久,又突然吃了太油的东西导致肠胃不适,现在是睡着了,估计平时也没怎么休息好。
不是什么严重的病就好,郭宝卓现在彻底踏实了,他坐在病床边守着这人,输液结束后,徐颂良又睡了好一会儿才醒。
这人睁眼时,看见的环境是陌生的,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这是哪儿?
再然后,他看见床边坐着的郭宝卓。
郭宝卓对着他笑了笑,拿出手机打字给他看:你在医院,医生说你有点营养不良,抱歉,晚上给你带的吃得太油了。
徐颂良摇了摇头,他想问,在医院花了多少钱,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他听不见,也变得不敢开口。
郭宝卓就像是猜到了他的心思,这人把手机放到他手里,示意徐颂良可以打字。
徐颂良慢慢地用单手打字,他说:在医院花了多少钱?我以后会还你的,就是可能有点慢,谢谢你。
他把手机还给郭宝卓,这人看了眼屏幕,接着就看向徐颂良笑了笑,再然后,郭宝卓摇了摇头,在手机上打出:不用还,这次是我的错。
这哪有什么对的错的,郭宝卓带来吃的给他,还没找他要钱,徐颂良觉得,自己已经欠着他了,但他现在真的没办法还。
从医院回到出租屋后,郭宝卓又给徐颂良煮了粥,在他喝粥的时候,郭宝卓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出租屋里开着灯,窗外能看见发出暖黄色光亮的路灯。
徐颂良突然就觉得,这一切都跟做梦一样,就是这样的一个陌生人,带着他重新见到了光明。
见到了这个世界的光明。
在郭宝卓准备走的时候,这人又用手机打字问他:你想跟着我学手语吗,免费。
徐颂良盯着这人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郭宝卓给他打开地图,给他看了个地方,郭宝卓说,每天下午去那个地方就行,学完手语还能带着他去找工作。
在这个时候,徐颂良又开始犹豫了,他拿出手机打字:我不想出门。
他本以为郭宝卓会说一些劝他的话,但他没想到,郭宝卓却说:不想出门就打视频吧,每天下午给我打个视频就行。
再然后,郭宝卓走了,徐颂良的困意也在不久之后到来。
在跟着郭宝卓学手语的时候,徐颂良是很有干劲的,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这股干劲从哪儿来,但他觉得,只要能看见郭宝卓的笑,那就一切都好。
再然后,郭宝卓不再只是教他手语了,这人突然让徐颂良开口说话。
郭宝卓说,没有别人会听见,只有他能听见。
郭宝卓又说,手语不会可以慢慢来,但要是对话变少,就会影响语言能力,时间一久,开口说话就会变得越来越难。
郭宝卓是一个很好的人,徐颂良也不想让他失望,于是,他开了口,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是什么样,音量有没有控制好,但他看见了郭宝卓的笑。
这人对着他比出一个大拇指,然后用手语慢慢比画出:说得很好,你的声音很好听。
那一瞬间,徐颂良感觉,郭宝卓让他重新活了一次。
免费的手语总不能一直学下去,徐颂良也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的勇气,他走出了门,想去找一份工作。
他走进那家离出租屋不远的小超市,想去当理货员,徐颂良尽量控制着音量,但他也不知道自己说得怎么样,再然后,他又用手机打字,可招聘的那个人似乎是很嫌弃他,那种看不起的眼神,让徐颂良感到十分扎眼。
徐颂良回了出租屋,再次拉上窗帘,在第二天学手语的时候,徐颂良没再开口。
他又开始了失眠的日子,那个招聘人员嫌弃的眼神一直在徐颂良脑子里打转,但这并不是让他选择结束自己的原因。
最后让他再也无法承受的,还是那些亲戚。
他们突然给徐颂良发来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上面写着字和数字,徐颂良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在算账。
算他们养大徐颂良的这笔账。
上面写的很多开销对徐颂良而言,都是没有印象的,但他也不敢去问,问了又能怎么样,不存在又能怎么样。
反正亲戚们认这笔账。
钱是王八蛋。
徐颂良觉得,自己也是王八蛋。
因为他选择了一了百了,而不是面对。
刀是冷的,血是热的,徐颂良在闭眼之前,看见手机亮了一下。
是亲戚发来的消息吗。
或者,是郭宝卓发来的消息吗。
徐颂良希望是后者,但下一秒,他又觉得,自己真的对不起郭宝卓。
可他的眼睛,还是睁开了,他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脸色不太好的郭宝卓,然后就是站在郭宝卓边上的房东。
徐颂良抿着唇,看着郭宝卓和房东说着什么,再然后,房东走了。
郭宝卓坐在病床边,一直看着他,但这人也没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徐颂良只觉得视线灼人,他偏着脑袋,不敢再去看郭宝卓。
过了好一会儿后,郭宝卓拍了拍他的胳膊,晃了晃手里的手机。
徐颂良扭过头,看见屏幕上写着:房东说,房租快要到期了,他想让你重新找个地方住。
徐颂良点了点头,他接过郭宝卓的手机,慢慢打出:我知道了,麻烦你了。
还能去哪儿住呢,他没地方可去,也没钱可以去重新租房子,现在的房租都贵,更何况,他现在又欠了郭宝卓钱。
他都没敢问这次来医院又花了多少,徐颂良都有点不敢面对郭宝卓了。
他在医院住了一段时间,那几天里,郭宝卓每天都会来看他,一日三餐,顿顿不落,出院那天,郭宝卓问他有没有地方去,徐颂良点了点头。
再然后,徐颂良回了出租屋,他收拾好出租里的东西,在这间屋子里住了最后一天。
后面的日子,他带着那一袋不算多的行李到处走,白天的时候,他一直都在路上,徐颂良总是低着头走路,他不敢和路人对视,有时候还会把手机拿出来胡乱扒拉几下,显得自己很忙的样子,到了晚上,他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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