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风拂起满山春意,枝条摇曳,草叶簌簌,余光里万般景致都在晃动化出虚影,唯有那双朝他展开的双臂岿然不动,安静又平和。
潮湿的苔藓再逢甘露,陡然间开始疯长,顾锦遂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活过来了,轻盈又快活,不想让树下的人等太久,也来不及细究原委。
纵身一跃,短暂的失重感后,整个人被稳稳接住,温热的掌心透过衣料触及脊梁,顾锦遂呼吸微滞,熟悉的沉水香将他笼罩,不仅没能让他定下心,反倒是莫名悸然。
好在,很快脱离那个怀抱,沈须臾将他放在地上,视线扫过那截被树枝挂出丝线的锦袍,眼底泛起些波澜:“下次别这么冒失。”
顾锦遂抻了下衣摆的褶皱,声音有些闷:“你一人与他们那么多人下场比试,也算受我连累,我不放心,总该来看看。”
“跟你有什么关系?”沈须臾蹙眉。
顾锦遂牵了下嘴角,有些苦涩:“要不是我执意要跟着,来的是我哥,他总能帮......”
“我不用人帮。”话还没说完,就被沈须臾打断,她语气笃定。哪怕对顾锦遂入京的事并不赞成,但也不希望从他口中听到这种自怨之语。
“没有把握的事我不会应,既然应了就不用人帮,跟你没关系。”她再此强调,像要将顾锦遂那些杂念彻底根除。
顾锦遂抿了下唇,望着那头被人合力抬走的白虎,若有所思:“沈须臾,我们算和好了吗?”
沈须臾怔了下,眼睫轻颤。
说到底,挣扎无用,退后无果。
遇见两个字织成的网,日日复年年,早已将她重重裹束,成了她躯壳的一部分,抽丝剥茧便是剥皮抽筋,偏始作俑者全然不知,还在问她:我们是不是和好了?
飞蛾无法抗拒光火,反抗亦是徒劳,点头的瞬间,沈须臾心知自己再次陷落暗河,隐秘而无穷期。
“你无缘无故冲我发脾气,还把我晾了那么久,是不是该做些补偿?”顾锦遂见她应准,心情大好。
沈须臾避开他的视线,含糊问:“补偿什么?”
“抽空教我箭术,如何?”顾二公子向来很有自觉,差哪儿补哪儿,等他有了进益,再遇到这种情况,绝不会让沈须臾一个人扛事儿,福祸同担才算义气!
沈须臾没有立即应,垂眸看向他的手,细嫩白皙,连点儿茧子都没有:“真要学?”
“不然呢,当我和你开玩笑不成?”顾锦遂在她肩上搡了一下:“到底教不教?”
见他打定主意,沈须臾只好道:“等回去教你。”
“那就这么说定了!”顾锦遂嘴角高高扬起,笑意明媚。
❀——
营地中,皇帝又派出一拨人去打探,没过多久,就见远处几人策马狂奔而来。
有眼尖的认出来,正是耶律光等人,比起出发时那副斗志昂扬的派头,此刻只剩下满身狼狈,头上的发辫沾满树叶草屑,裸露在外的皮肤被树枝刮出道道血痕。
下马时,耶律光脸上的仓惶之色还未褪尽,腿还在发软,险些跪倒,侍卫赶紧上前搀扶。
皇帝倾身关切道:“贵使,是在林间遇到猛虎了?”
耶律光缓了两口气,一抬头看见周遭人的目光,有打量、诧异、还有些别的东西,怒火瞬间被引燃,一把甩开侍卫搀着手:“我等不远千里,为国事而来,可就在你们的地界上,一场狩猎险些把命交代了,皇帝,这是有意寻衅,要与辽国开战么?”
当着众臣的面被他国使臣质问,皇帝尴尬之余又带着一丝隐怒,但为了能顺利和谈,安抚才是当务之急,只得道:“贵使说的哪里话,朕一心要促成两国邦交,怎会如此行事,是礼部失职,未能核验猎场环境,害贵使受惊,朕一定会下令严惩,不如贵使先往营帐中休息,朕已经加派人手去林中围捕那畜生,稍后定会给贵使一个说法。”
耶律光心知自己现下形容潦草,待在这儿只会让人看笑话,暂压怒火,在心里狠狠记上一笔,拂袖而去。
辽人一走,皇帝沉着脸询问:“林中情形如何?”
梁禄道:“已经加派人手了,暂时还没有消息,奴婢这就派人再去打探。”
“说来沈将军不是也在猎场吗?身担使团护卫职责,怎能眼睁睁看着猛虎伤人,也不知阻拦。”户部侍郎廖仲纾冷不丁说了句。
气氛沉闷,情形不明,一时间没人接话。
平王本就因为顾锦遂只身进了猎场而坐立不安,一听都到这时候还有人在给沈须臾扣帽子,忍不住道:“上场围猎的时候,一个两个没人出声,沈须臾以一敌七为陛下争脸,回过头遇到危险还得去给为辽人护驾!廖大人这么英勇怎么自己不进去跟老虎搏一搏,在这儿说风凉话,不怕闪了舌头!”
“你!”廖仲纾被训得脸色涨红,看了高崇一眼,心知现在不是吵架的好时机,没再吭声。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响起,先前派出去探消息的侍卫回来:“陛下,沈将军回来了!”
平王赶紧起身伸长脖子去看。
枣红马由远及近,快到跟前,沈须臾勒住缰绳下马,顾锦遂率先下来落地站稳。
见着儿子安然无恙,平王总算松了口气,还没来得及上前训斥,就见顾锦遂满面春风,快走几步近前与他附耳低语。
平王起先还怒,逐渐转为惊,再后来看向沈须臾的眼神转为实打实的佩服。
沈须臾把缰绳交给侍卫,从容上前拜见皇帝。
相较于耶律光一行人回来时的狼狈,她好像没事人一样,除了衣摆有些凌乱,剩下一切完好。
“沈卿,刚刚辽国使团回来,说是在林中撞见了猛虎伤人,你可见到了?”皇帝沉声问。
沈须臾颔首:“回陛下,见到了。”
“见到了你怎么......”后面的话皇帝不知该怎么说,如平王所说,沈须臾在满朝文武无人应话时,上场与辽人竞个高下,已经是为乾国争脸,这会儿再质问他为何没把使团护卫好,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皇帝没有明说,沈须臾也懂他的意思,拱手道:“是臣先撞见了那头猛虎。原想躲在树干后,等猛虎过去再回头知会耶律大人,可谁知耶律大人的马忽然受惊,引得老虎直追而去。臣再想拦时,已来不及,未能尽到护卫之责,是臣失职。”
前因后果一语讲清。
皇帝也说不出什么来,好端端的马都能受惊,要怪只能怪耶律光等人自个儿倒霉。
另一头,在营帐换了身衣服,处理完伤势的耶律光得知沈须臾回来了,顿时怒发冲冠,要不是沈须臾使诈,他们怎么会被猛虎追,还有一人葬身虎口。
更关键的是,原本计划要对沈须臾动手,被这么一搅和,尽数落空,白谋划了,抱着势必要让沈须臾付出代价的决心,一甩帐帘大步流星往校场而去。
校场那头,皇帝适当表示关心:“沈卿可曾受伤?”
“微臣无事。”
“你是没事,可我们有事!”耶律光大步而来,火冒三丈,怒瞪沈须臾拱手对皇帝道:“皇帝陛下,我等会被猛虎追击,不为别的,都是因为沈须臾故意放箭射我们的马,这才导致惊了猛虎,穷追不舍!”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若耶律光说的是实情,往小了说是沈须臾公报私仇,往大了说就是意图破坏两国和谈。
高崇立马道:“怪不得,辽国贵使自马背上长大,熟悉马性,怎么会在危机关头突然坐骑发狂。况且沈将军既然见到猛虎为何不及早出声提醒,还躲在暗处坐视猛虎伤人,究竟何意,实在让人不解。”
“沈须臾,你说呢?”皇帝眯了眼,话语流露出一丝危险,与辽国和谈是大计,沈须臾要是存心蓄意破坏,必怀着不可告人的心思。
威北军远居边陲,天高皇帝远,早已成了沈家的私兵,他在高崇等心腹的建议下几番动心思裁撤,但考虑到边关未稳,辽军虎视眈眈,都暂时搁置。
现在两国马上就要议和修好,沈须臾突然搞出这种事,难保不是为了一己私利。
面对皇帝的重重猜疑,沈须臾面不改色:“高大人此言沈某不解,且不说入了猎场,为公平起见,大家都会各走各路,我怎知耶律大人会那么巧的跟我走同一条路遇见猛虎?”
“其次,耶律大人说是我用箭射马才导致受猛虎追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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