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长回忆了一下，道：“不算刚来的新人，入职一年多了，刚好是新区建成后第一批招进来的员工。”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结束夜间巡逻的员工结伴回来，说话声隐隐传来。
这里不方便再多说。
园长开口提议：“你们白天来我办公室细说吧。我那里有很多资料。”
第二天。
两人来到园长办公室。
桌上放着提前准备好的几沓资料。
园长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
“这座动物园是我从上一任园长手里接手的。交接的时候很多旧档案残缺不全，很多事没来得及说清楚。园里早年的规矩和旧事，我也是慢慢才知道。”
她缓了口气，将自己知道的情况说出。
早些年动物园管控不严，规矩远没有现在完善，设施简陋陈旧。大批动物长期被禁锢在狭小的笼舍和展区里，活动空间严重不足，久而久之，很多动物都养成了刻行为。少数动物在后续环境整改中慢慢恢复状态，更多情况严重，彻底失去展示价值的动物，最终悄无声息地消失。
那几年正是动物表演最盛行的时候，园区极度依赖明星动物的流量营收。
不是每一只动物都能驯服，学会表演动作，不听话、受伤残疾无法登台的动物被直接淘汰。园区永远有新的动物源源不断进来。
又因为大量的游客和动物互动，越来越多游客私自投喂、翻越围栏闯入展区。当动物出于本能自保做出过激反应时，园方为了保住口碑、安抚游客，从来不会追究人类的过错，只会牺牲掉有攻击性的动物，一了百了。
无数不被善待、莫名消失的生命，从来无人问津去向。
“园长，那时候动物表演这么火，有没有哪个很出名，观众很喜欢的动物？”屈秋灵开口问。
院长想了想，从桌上抽出一本旧宣传册。
“以前有一只会杂耍的猴子，叫小七，是上一任园长在的时候最火的明星动物。”
宣传册的每一页，几乎都印着小七的照片。那是一只棕灰色的猕猴，总是穿着亮眼的红色小马甲，骑着迷你小自行车，对着镜头露出乖巧灵动的模样，眼神透亮鲜活，灵气十足。
小七性格温顺，表演花样多、完成度高，人气常年居高不下，是整个动物园的招牌台柱子。
“中途小七生过一场大病，没多久就对外宣布痊愈了，照常登台表演。”
只是动物表演更新换代很快，再火爆的明星动物，久而久之也会被新的节目、新的动物替代，慢慢淡出观众视线。
屈秋灵拿着宣传手册，一页页往后看。在听到小七生过病的时候，手顿住。
“园长，还能查到小七的饲养员是谁吗？”她抬头问。
“我查过了，他已经不在这里上班了。”园长找出一份资料递过来。
屈秋灵心底的预感愈发强烈，又打听园里有哪个员工工作年限特别长。
她想去找找老员工，他们知道的更多。
园长点头：“有的。”
老周在这个动物园干了二十年，是现在还在职的工龄最长的员工。
屈秋灵找到老周，把那小七的照片递了过去。
老周看了一眼就沉默了，在台阶上坐下来。
“小七是实打实的台柱子，场场爆满，后面就算后来生病了，也被安排强行上台，一直撑到彻底撑不住。具体得的什么病，上面从来不说，只对外说需要休养。”老周说话很慢，像是在从很深的地方打捞记忆。
“您认识小七的饲养员吗？”
“认识啊，周路最开始是分到我组里的，话不多，干活仔细。”老周的手在膝盖上搓了搓，“他和小七特别亲。小七生病那段时间，他天天蹲在后场守着，喂药、擦洗，有时候晚上都不走。我们都以为小七挺不过去了。”
老周说到这里，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复杂。
按照园区早年的规矩，失去表演能力的小七最终的结局只会是被悄悄处理掉。
有一天，周路跟他说，小七不会死了。
当时老周以为周路是高兴糊涂了，没多想。后来，小七就好了。
周路也从那天消失了，老周去打听，只说周路辞职了。却再也没见过他。
“后来小七病好了吗？”屈秋灵带着答案问问题。
老周收起思绪：“好了，又重新活蹦乱跳了。”
可小七的病怎么会说好就好呢。
是周路日夜照顾，和小七建立了最紧密的联系。
“小七又能走动了，也能吃东西了。但是我这种天天跟小七打交道的人知道不对。”老周抬起手比画了一下，“以前小七眼睛特别亮，你逗它，它马上有反应，聪明得很。病好了之后，它看人的时候就这么直直地看，好像里面是空的。动作也慢了，给它零食它有时候都反应不过来。”
屈秋灵心底的猜测落实。从小七痊愈的那天起，真正的小七就已经消失了。
“没人在意这些吗？”闻笛问。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扯出一抹极苦的笑：“谁会在意？它好了，能表演了，能赚钱了，这就够了。领导只要园区正常运转，观众只要看得开心，谁会管一只猴子开不开心、痛不痛苦、是不是变了一个东西？”
又或许，小七压根没有真正好起来。是周路自愿替换了。
动物死了，可以用人补上。
人被替换了，可以用遗忘来覆盖。
空缺不能存在，所以总要有东西填进去。
这是副本的规则。
屈秋灵又去了动物园的档案室。说是档案室，其实是个杂物间，文件堆得半人高，积了厚厚的灰。
两人蹲在角落逐一翻找，终于翻出一摞早年的游客意见反馈表和园区月度工作总结。
月度总结从某一期开始，提到小七的篇幅越来越少。
最后一次提起是一份游客意见表。
【小七是不是生病了？我们一家是冲着它来的，这次来没见到它，希望动物园能好好照顾小七。】
屈秋灵翻到背面。没有任何处理记录。
再往后翻，小七的名字彻底消失了。
除了小七，还有许多其他动物的处理记录。
在这个动物园里，遗忘是一种被默许的规则。
屈秋灵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尘，心中逐渐清明。
早年无数被处理被淘汰的动物积攒了无尽的怨气与不甘，让这里沦为了不停循环的牢笼。
或许异常早就开始了。
动物病了，被副本规则替换成人，或是人被困在这里，慢慢异化成动物。
动物园需要鲜活的动物和勤劳的员工来维持运转。
园长听完屈秋灵和闻笛讲述的内容，陷入久久的沉默。
想要打破这种规则循环，只能关闭动物园。
可就在三人准备讨论这个可能性的时候——
屈秋灵想说话，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变成虚无。
机械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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