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指挥使虽不待见许叶,终归还是放了江初宁去陪她。对许姑娘来说,也算是离京前的一些如愿以偿。
重阳后,许叶乘船离京,满江寒景萧瑟,许姑娘恋恋不舍抱着霍千户,眼里亮晶晶盛着水光:“霍姐姐放心吧,我到了临州,一定乖乖听话,不给你添乱。”
霍隐半开玩笑戳了戳她的额头:“你最说到做到。”
“带你去临州的严掌柜会安顿好你。”她叮嘱了许叶几句,想了想,又道,“你也不必害怕,我送你去那边,定然不会让人轻易欺负了你。”
送走许叶前,霍隐把她的户帖记在了自己这里,对外只说是她表妹。
许姑娘听罢才要哭,被霍千户捂了嘴:“能在临州有新的开始,该高兴才是。”
许叶艰难点点头,又抱住江初宁:“我会一直记得姐姐。”
“我也会想你。”江初宁轻声说。往后一切都好了。
三人又在岸边站了一会儿,直到船家催促,许叶才不舍上了船。江初宁注视着船只远去,满江离愁映着日光粼粼,连成一片璀错的前路,直到小船消失在天水相接的尽头,她的视线依然停在这片流光似金的希望里。
“我以为,王二已死,霍大人会把她留在身边。”
“和我们这种人搅在一起有什么好的。”
霍隐低低笑了一声,似喟叹又似自嘲。
“严掌柜的工坊在临州城也数得上号,授艺的师傅技法精湛,从不苛待绣娘。以她的性子和能力,攒些钱置个小院好好过日子,不比跟着鸾仪卫刀尖舔血强。”
江初宁静了片刻,慢慢笑了一下。
“原来霍大人也会羡慕许姑娘。”
“也谈不上羡慕。”霍隐的声音轻飘飘散在风里,“当初韩向昀找上我,说只要从清平侯府杀出来,不仅能名正言顺袭职,还能救蘅娘回京,我就跟着他们去抢兵符了。”
这是她自己选的路。
但许姑娘既然能有别的选择,也实在不必和她一样冒险。
送走许叶后,江初宁又去见过梁冕。她到时,梁将军正在院中练剑,寒光震过朔风,杀意铮然。深秋日辉薄凉,映着剑器凛冽。
瑰姿艳逸,婉如游龙。
银弧一晃刺破空气,梁冕收剑入鞘,倚风立庭中,背靠天地青云迢遥,江海凝清光。
“苏晏又有事?”
江初宁说罢,梁冕对苏指挥使为小皇帝的刻意维护并没有什么反应,随意别开了话题:“宁姑娘心情不错?”
江初宁简单和梁冕讲过许叶在王二手里的遭遇,道:“能摆脱恶人另谋出路,实在让人欣喜。”
“许姑娘离京前,我问过霍大人。她说江南西道的民变已基本平息。许姑娘此番南下,想来也不至有什么阻碍。”
梁冕得知两道局势好转,也放心了些,又问:“荆湖呢?”
江初宁垂眸避开梁冕的视线:“妾不知道。”
梁冕低眼喝了口茶,没再说什么,却听见眼前人问:“梁将军觉得,郑编修是个怎样的人?”
“他出仕前,在关中道做过幕僚,熟谙兵法。”梁冕略顿了一下,“郑婉还活着吗?”
“她无事,缇骑司没有为难她。”江初宁平静看着杯中水影,“阳山的事归咎于已故帮厨和承休之间的矛盾。”
精舍内的手下虽被清理殆尽,始作俑者却依然逍遥。
“郑编修曾经很在意自己这个妹妹。我实在意外,他会让郑婉帮周衍做局。”
梁冕想起三人同在绥州的日子,心底多出一点叹息。然而这心绪很快被疑虑替代。因为郑婉的事,郑编修已然暴露了自己和周衍的关联,楚明瑜应当不会再派他去荆湖。
江初宁却忽然问起。
“得知郑婉被抓后,他在缇骑司门口跪求,说愿意替妹妹承担一切刑罚,只求换郑姑娘活着。”江姑娘似看出梁冕的疑惑,轻声与她解释,“郑编修不知道阳山的事。”
郑编修恨自己识人不清连累妹妹,一番陈情讲得真情实感声嘶力竭。只不过当日又出了沈景修和梁冕的事,朝廷一时也没人有空搭理他。
梁冕心下了然:“皇上是觉得他可用?”
江初宁抿唇犹豫片刻,才道:“荆湖有一个知州的缺。”
郑编修自言因阳山一事牵连妹妹,自此深恶周衍。楚明瑜想推他去荆湖,除开剿匪,也是想给当地消极怠工的几位添堵。
江南西道民变平息,部分残兵逃入与荆湖交界的群山,陵州知府在追剿余寇一事上,却始终不怎么配合。
“他并非不知兵的书生,至于官场那些纠葛,苏指挥使比我更清楚。”梁冕注视着江初宁,眼底晃过些莫可名状的情绪,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送走江姑娘后,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转头看向霍隐:“烦请霍大人转告苏指挥使,他若再想问什么,可以自己来见我。”
“不要把宁姑娘牵扯进朝堂事里。”
梁冕讲这句话时,霍隐看到她眼里的担忧。
季秋最后一点尾韵里,成国公代天巡狩和梁将军与清平侯余党无涉的旨意发出,众人在太师和皇帝各退一步的妥协里,多少品出些微妙的时转风动,朝堂的争吵也顺势偃旗息鼓。
中使带着旨意离开后,苏晏跪在了御案前请罪。
怀远将军府的事,是他自作主张。
周廷逸尚且虎视眈眈,他们不能再失去镇西侯府的助力。
少帝似乎没想到苏指挥使会有这么大反应,微怔半霎,赶忙让人起来。
“我知道你没有私心。”楚明瑜声音里带了点无奈,“自然也不会怪你。”
“别跪了。”他叹了口气,“内忧外患不断,如果连你都要和我生分,我还能信谁。”
量时度力,就算楚明瑜再懊恼梁冕的不驯,也只得让步。
何况连他唯一可以依靠的挚友,都不赞同他做的事。
怀远将军的清白既已分明,拦在府前的官差于是各自散去。郑编修外放余川知州调令下来后,霍千户启程去了荆湖。
陵州府在剿匪事上显然猫腻不少,逍遥了这么久,有些账,总是要还的。
又过了几日,梁冕派了人来,说想请江姑娘到府上坐坐。
时节转入冬日,梁冕备了铜锅招待江姑娘,热腾腾的水汽驱散严寒。江初宁期待看着水面细小的气泡一点点滚沸,笑盈盈与梁冕道:“早听说京中冬日常用暖锅,只是一个人吃到底没什么意思,还好将军愿意陪我。”
“别总将军将军的叫了,平白生疏不少。叫我梁冕就行。”
她下了些肉在铜锅:“苏指挥使不常在府里?”
江姑娘轻轻点了点头:“妾好几日没见到大人了。”
苏晏一向行踪不定,江初宁有时夜半迷迷糊糊睁眼,嗅到熟悉的青桂香,才发觉身边多了个人。
梁冕见江初宁今日带的丫鬟是个生面孔,又多问了一句。
“之前那姑娘到了年纪,放了良籍出去嫁人。”江初宁解释道,“茯苓是新入府的,妾看她做事利落,留她在身边补了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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