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两侧是高耸的砖墙，上方是交错的老旧水管和电线，将本就昏暗的天光切割得支离破碎。
影子潮水在巷口顿了顿，随即分流，一部分从地面涌入，另一部分则顺着墙壁攀爬而上，像黑色的壁虎，速度快得惊人。
林旭阳咬着牙，勉强跟上。他的呼吸已经开始紊乱，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但眼神却很稳，甚至还有余力观察周围环境。
“左转！”他忽然喊了一声，在岔路口猛地拽了江玥一把。
两人刚拐进左边更窄的通道，身后就传来“哗啦”一声——右侧巷子口，两只从墙上扑下的影子撞在一起，像两滩墨水般交融、扭曲，又迅速分开，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细嘶鸣。
江玥瞥了林旭阳一眼。刚才那一下转向的时机和力道，不是一个腿受伤的人能轻易做到的。
但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
前方巷子尽头被一堆坍塌的砖石堵死了，是个死胡同。
“上去。”江玥指着墙面一处锈蚀的消防梯，梯子离地两米多高，下方没有支撑。
林旭阳点头，后退两步，一个助跑，动作流畅得根本不像腿脚不便的人，他单手在墙面一撑，身体借力腾起，精准地抓住了消防梯最下一级横杆，手臂发力腰腹收紧，整个人轻盈地翻了上去，落地时悄无声息。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江玥瞳孔微缩，但没说什么，如法炮制，也翻上梯子。两人快速向上攀爬，脚下，黑色的影子潮水已经涌到墙根，开始尝试顺着墙面攀爬。
爬到三楼平台，江玥一脚踹开一扇锈死的窗户，两人先后钻了进去。
里面是个废弃的办公室，满地狼藉。江玥立刻回身，用找到的破木板勉强挡住窗户缝隙。外面传来影子撞击墙壁的“砰砰”声，但暂时进不来。
两人背靠墙壁滑坐在地，剧烈喘息。
办公室很暗，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光。寂静中，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江玥转过头，看向林旭阳。他正低头检查自己受伤的右腿，手指在脚踝处按了按，脸上闪过一丝吃痛的表情。
“装得挺像。”江玥开口，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冷清。
林旭阳动作一顿，抬起头。黑暗中，他的眼睛很亮，带着点被戳破后的坦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什么时候看出来的？”他问，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笑。
“你站起来的速度太快，真正的严重扭伤，就算固定了，发力时也会有本能的迟疑和表情变化，但……你没有。”江玥平静地说，目光落在他右腿上，“刚才翻墙，你右腿承力了，所以顶多是轻微扭伤。”
林旭阳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他伸手，在右腿脚踝处摸索几下，然后用力一掰——
“咔”一声轻响。
他活动了一下脚腕，站起来走了两步，果然行动如常。
“脱臼，自己弄的，方便装。”他解释道，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进副本前做了点功课，新人死亡率最高，尤其是落单的新人。但如果有伤员，尤其是被队友带着的伤员，反而容易降低其他人的戒心，也能观察队友的品性。”
他顿了顿，看着江玥：“你品性不错，没扔下我。”
江玥没接这话，只是问：“身手跟谁学的？不是军警路子。”
“混街头的，打野架打出来的。”林旭阳耸耸肩，靠在窗边，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后来被一个老家伙捡回去，教了点正经东西。不过野路子改不了，打架就图个狠和快，不讲章法。”
他侧过头，看向江玥：“倒是你，那手刀法很漂亮，但也不是部队的路子。更实用，招招冲着致命点，像是实战里自己磨出来的。”
江玥没否认，只是说：“不想点办法，活不到现在。”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林旭阳能想象那背后的惨烈。他沉默了几秒，忽然说：“外面好像安静了。”
确实，撞击声停了。
江玥走到窗边，从木板缝隙往外看。巷子里的影子潮水退去了，但并非消失，而是聚集在巷子中段，围成一个圈，似乎在分食着什么。
借着微光，她看到那是一具尸体，穿着枫叶国的制服，胸口被撕开，正是之前在外面被影子吞噬的那个人。而现在，他尸体上浮动着一层稀薄的黑雾，那些影子正趴在上面，像在吮吸。
每吸一口，影子的颜色就深一分，轮廓也更清晰一分。
“它们在…进食。”江玥低声说，“不只是杀人，它们需要血肉，或者说血肉里的某种能量。”
她想起银行里那个文件盒中蠕动的黑色液体。那东西还活着，只是虚弱。如果给它们足够的食物，它们会不会重新凝聚？
突然，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所有人脑中炸开：
【当前各国存活人数更新：华国13/15，老鹰国12/15，枫叶国10/15，北熊国11/15，樱花国9/15…】
【重复：当一国参赛者全部死亡，该副本BOSS将降临对应国家】
死了两个。
华国这边，除了她和林旭阳，另外十三个队友里，已经有两个确认死亡。
江玥的手指无意识地抠进窗框，木刺扎进掌心，细微的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得尽快找到其他人。”她说，“新人没经验，遇到这些影子，活下来的几率很低。”
林旭阳点头，但指了指窗外：“怎么过去？下面全是那玩意儿。”
江玥观察着办公室。这是间普通的写字间，除了正门，还有一扇通往隔壁房间的门。她走过去试了试，门锁着，但老旧的门板并不结实。
“让开。”她对林旭阳说。
等林旭阳退后，江玥抬腿，一脚踹在门锁位置——
“砰！”
门板应声而开，灰尘飞扬。
里面是另一间办公室，格局相似，但多了一扇窗户朝向另一条街。江玥走到窗边查看，这条街相对开阔，影子怪物也少一些，零星几个在街对面游荡。
“从这边走，绕回主干道，图书馆应该不远了。”她判断道。
两人小心翼翼翻出窗户，沿着外墙凸起的装饰线，挪到隔壁建筑的阳台，再攀着排水管落到地面。
落到巷子里，江玥看了他一眼：“身手不错。”
林旭阳咧嘴一笑：“你也不赖。”
两人贴着墙根，快速向主干道移动。途中遇到两只落单的影子，从地面突然暴起攻击，被江玥用匕首配合墙壁反光困住一只，林旭阳则从地上捡了块碎玻璃，借着远处街灯的反光，精准地照在另一只影子的核心位置——那影子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叫，消散了。
“反应挺快。”江玥挑眉。
“彼此彼此。”林旭阳扔掉玻璃，甩了甩手，“这玩意儿怕强光和镜面反射，但普通光线好像只能让它们难受，杀不死。得找准核心，就是它们颜色最深的那块。”
“嗯，像心脏。”江玥记下这个信息。
两人配合越发默契，一主攻一策应，很快清理掉沿途的小股影子，来到主干道。
图书馆就在街对面，一栋五层的老式石砌建筑，尖顶，拱窗，门口有石阶。但此刻，图书馆周围密密麻麻围满了影子，像一团蠕动的黑色淤泥，将整栋建筑包裹得水泄不通。
而在影子潮水的中央，图书馆正门口的石阶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高，非常高，目测接近一米八，穿着合身的深色作战服，勾勒出利落流畅的线条。她扎着高马尾，露出清晰的下颌线和修长的脖颈，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
此刻，她正单手抡着一根从路边拆下来的铁制路灯杆，横扫出去，将扑上来的影子砸得四散飞溅。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把军刺，每次突刺都精准地刺入影子核心，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但最让江玥瞳孔地震的是，这个女人脚下，干干净净，没有影子。
不，不是没有——她的影子，正“站”在她身边，和她背靠背，手里也“握”着一根由阴影构成的长杆，正帮她防御背后的攻击。
人影和影子，在并肩作战。
“我操…”林旭阳低低骂了一句，眼睛瞪大。
江玥内心的小人已经在疯狂蹦迪了。
——啊啊啊啊啊这个人好帅！！！影子居然能帮忙打架？！怎么做到的？！是特殊能力还是掌握了什么规则？！而且她打得好干净利落，动作标准又高效，绝对是职业的！军警？不对，更野一点…特种部队？！一定是！这身高这腿这腰这发力姿势——我可以！！！这个人一定要拉进组织！！！不管用什么办法！！！
但表面上，江玥只是微微睁大了眼睛，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石阶上的女人似乎察觉到视线，一杆子扫清面前三只影子，扭头朝他们这边看来。
隔着一街的影潮，她的目光精准地锁定躲在废墟后的两人。那是一双狭长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孔颜色很深，看人时带着一种审视的味道。
然后，她居然勾起嘴角，笑了。
是那种带着点痞气、有点玩味的笑。
“躲那儿看戏呢？”她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来，清亮，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华国的？是就过来搭把手，不是就滚远点，别碍事。”
江玥内心小人疯狂点头：声音也好听！骂人都好听！
但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她握着匕首，从藏身处走了出去。
林旭阳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小声嘀咕：“喂，你等等，万一她不是…”
“她是。”江玥简短地说，眼睛盯着那个女人，“衣服是改良过的华国制式作战服，袖口有磨损痕迹，是长期持枪摩擦留下的。站姿是军姿的变体，但更放松，随时能发力。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她的影子是保护她的。”
这不符合目前观察到的所有规则。影子要么控制宿主，要么被宿主消灭，要么共生但各有意识。但这种人指挥影子并肩作战的情况，是第一次见。
要么，这女人找到了某种“正确”的与影子共存的方式。
要么，她根本不是“人”。
江玥倾向于前者。因为那女人的眼神太清醒了，清醒而锐利，带着活人才有的旺盛的生命力。
看到他们走出来，女人挑了挑眉，手里的路灯杆又扫飞两只影子，然后忽然将杆子往地上一插——
“咚！”
杆子深深插进石砖缝隙，她借力跃起，在空中一个利落的翻身，直接跳过七八米的影潮，稳稳落在江玥面前。
落地时悄无声息，连灰尘都没惊起多少。
近距离看，她更高了。江玥一米六五，在她面前矮了整整一个头还多。林旭阳一米七八左右，也矮她小半个头，视线大概到她太阳穴位置。
女人低头，目光在江玥脸上扫了一圈，尤其在看到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娃娃脸时，眉毛又挑高了些。
“江玥？”她问，语气很肯定。
江玥点头：“你是？”
“简辞。简单的简，辞别的辞。”简辞笑了笑，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冲淡了些许凌厉，多了点痞气，“新人，特种部队退役，刚被抽中扔进来。运气不错，一进来就遇到偶像，缘分啊。”
偶像？
江玥愣了一下。
林旭阳也愣了：“偶像？你说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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