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中的土御门邸正堂,一派静默。
若关白命大巫女以祭驱疫,那……?
盘腿而坐的源俊贤,一手撑着腿,上身稍稍倾前,「大巫女作出灾兆,要不,是她祭祀失当,引来不祥,当诛;要不,便是神谕,天眷警示,大巫女理应再次担起为国祈福之责。无论如何,泉子都脱不开国灾之局。接下来,如真有疫,其他同僚,恐怕是没这么容易再靠向我们这边的。」
要驱不了疫,大巫女一样是死。
公任看着沉默地把玩碗沿的友人,叫了声,「道长。」
道长应声抬眸,黢黑的眼瞳幽深得似不见底。
「泉子拼尽全力而出的神谕,不是让我们小看她不知得失、妄撞出言,而是神祇官在向我们太政官求援。当务之急,是疫灾。」黑眸瞥向公任,道长说,「历年防疫、治疫之策,明天一早便要借我三哥的手递上去,公任,这件事就拜托你了。行成,你帮帮他。」
行成低头领命,公任挑眉,同亦应下。
先将疫灾应对递上,关白要采用了,他们便是功臣,罚不得;要不用,日后疫灾真至,失误者便是未采良策的关白,同样罚不得他们。
交给道长三哥右大臣道兼上奏,是要以抗灾功劳为诱,将人拉进战局,分担道长他们的压力。
负责此计者,没比文才过人、身为道兼记名女婿的公任更好的人选。
「俊贤,」道长续说,「你回藏人省,留意今上的动作。他知道泉子是天道的代言人,不会轻易让关白伤及她。今上如若召见中宫,你再递与我消息。」
「是,请交给下官来办。」俊贤双手抵膝,低头躬身。
道长再转向齐信,「不能让同僚们与我们离心。泉子的苦难、神谕之重,务必让诸官知晓。」他再看向源伦子,「泉子与我提过,她的庄园全由伦子小姐处置。有劳伦子小姐理出你们如今田粮、佃户的安置之法,交予齐信一并带走。」
一直端坐在边上旁听的源伦子,一怔,随即整理表情,双手置于身前,低头,俯身,「是,妾身领命,大纳言大人。」
齐信向伦子笑笑,刻意调高声线,以宽慰有点紧张的她,「哎呀,我这回可又被伦子抢了风头了呢。泉泉最近都更喜欢黏你了耶。」
伦子抬袖掩唇,「这是当然的,妾身可比齐信大人专一多了。」
众人失笑。
计策定下,众人便散席理事。落下回廊时,公任顿住脚步,回头看向随源伦子进入内室的道长背影。友人们也停了下来,齐信轻拍公任的肩。
见大家都在瞧他,公任眉头打结,挥袖摒退左右,方不耐烦地道:「泉子已经醒了。」
泉子五识敏感,若果真虚弱,土御门邸理应已清退所有杂味乱音,但方才正堂之内,源伦子一直未有撤去熏香。
众人讶异,随即又笑了。
「安倍晴明那只老狐狸呢。」齐信笑说,边搭着公任的肩往外走。
只要大巫女没醒,关白就不能迫她主祭驱疫,疫灾的责任也就扣不到大巫女的头上,死局轻破。
「但是,这也是表示,泉子大人和晴明大人都认为此疫无可避免了?」行成轻声道。
四人安静下来,大步离开了土御门邸,去往应去之处。
而内室的泉子,正朝着安倍晴明手里的烤野鸡一脸苦大仇深。
「老师,天道是绝对不会让我随便死掉的哦,吃甚么都是没关系的。」外表退回五岁女童,泉子躺坐在被铺里,带啡的长发乱飙,嘴巴扭成波浪状。
头发半白的大阴阳师,坐在外廊,轻转着小炉上的小野鸡。式神在旁扇火,任外面的风雨滴滴答答。
「泉子是打算为了吃野物而利用天道了吗?」他嘴角含笑,反问。
「明明是祂小气在先的吧!?迫着我饿肚子,居然只赏我个野果!苍天无道!」女童指天破口大骂,却见天一点反应都没有,「……老师!祂已读不回耶!!」
道长跟着伦子进来时,便见师徒俩正在为了烤野物斗法。
「道长!」泉子的灰眸一亮,「我要吃啦!!」
伦子掩嘴一笑,上前轻拍发脾气的小泉子,「真是的,明知道泉子多日茹素,眼下吃不得腥物,晴明大人却要将烤物都带进来呢。」
泉子:「……」伦子分明是在骂她不好好养病。
晴明轻笑,拂袖,香喷的小野鸡便被式神们分吃去了,消失在雨中。
泉子的长发肉眼可见地耸拉下来。
道长的目光掠过泉子盖得严实的双腿处,边坐到门框外的另一方。他伸手自袖中掏了掏,掬出了一堆花花绿绿的糖果,全都倒到泉子面前。
泉子抽了一颗,吃进,「肉桂味!」
道长笑看泉子抛着糖果玩儿,女童的圆脸上漾开笑容。
伦子:「……」别过了脸。
藤原道长哄骗女子的手段简单直白,将某大才子衬成了个一等一的傻瓜。
倒是晴明,视若不见,只拨过衣袖,问:「最迟一月,阴阳寮便会奏请朝廷注意疫灾,未知道长大人可需下官配合?」
「我不否认有预计过大哥会放弃防治,以顾及朝廷财用不足,而我再以此将他推落罪名,」道长再看了看泉子,才将视线投向晴明,「但我也不是要置万民于不顾的意思。公任他们和伦子小姐已经在想办法了,我们不会让泉子辛苦得来的神谕被浪费,还请晴明大人放心。」
「我不会让神祇官衙出面,」泉子抛接着糖果,童音却是极不相衬的平静,「也不会让伦子牵头。将俗世政务放在神权和私家财物上,太危险了。伦子可从旁协助和作捐献,扯回仁善贵女的皮作遮掩,否则借灾破格出头,事后极易反弹。她根基稳固,用不着急行险棋。各地神社和京的神宫亦一样会听令朝廷调度,但至于如何将调度权抢过来,又或是不是有效调度,」啪,小小的童手将糖果接住,灰眸看向道长,「那是你们太政官的事。」
道长伸手掂了颗糖果,拆开糖纸,「这的确本来就是我们的功课,不应该让泉子承担。」他将糖果抛高,接进嘴,「泉子,动武会让京染秽、加重灾情吗?」
泉子冷看了眼廊外的夜空,「祂都要已读不回了,你看祂是有空管你怎么着?」
道长笑笑,「那就好。」他转向晴明,「接下来可能会稍有惊吓,然贵衙是接下来防灾的第一等官属,烦请诸官耐心处变。」
晴明敛袖,躬身,「是,大纳言大人。」
伦子在旁侧,也向大纳言和伊势大巫女低了低头。
这夜,晴明留宿在外厢房,以便随时看顾泉子,道长则是被伦子软硬兼施地轰出了土御门邸。
待得外貌反复在三至十岁之间变动的泉子终于睡下,奔波一天的伦子强撑着姿仪,在女房赤染卫门的扶持下回到所居的北院。她的母亲、前土御门邸的女主人藤原穆子夫人,正坐在其中为女儿料理家务。
「泉子大人醒了吗?」穆子连忙扶着女儿坐下,手下按着她僵硬的背。
伦子摇摇头,没答,只道:「我明日一早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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