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芙却并没有离开帕拉海姆,告别了洛耶之后,她心念一动,想去看看安洁莉娅。
她到的时候,皇帝本人正一个人坐在她的书桌边上,面前叠着一摞文件,用莲花形状的水晶镇纸压着,在黄昏的光里,每一朵花瓣儿都折射出不同的颜色,在室内的各个角落投影出各色莲花的形状。
风吹来,纸张的边缘被吹动,发出轻柔的簌簌响声。
但是皇帝没有在意,她的金发简单的挽起来,一只手支撑着下巴,只是眺望窗外的风景。
她能看到什么呢?黄晕的胭脂云霞,高耸入云的神像张开双臂,一群白鸽从青铜神像边飞过,发出咕咕的声音,她窗下的小池塘流水潺潺,粉紫雪白的睡莲在翡翠可爱的圆圆莲叶上次第开放。
这一切构成了安洁莉娅的黄昏,可爱的、温柔的、浪漫的黄昏。
但她只是望着,似乎在沉思,眉毛轻轻的蹙着。
“你在发愁,皇帝,这是为什么?”奈芙坐在她面前,伸出手指触了触安洁莉娅的眉头。
“事情已经解决了,我给你们的神带回了美酒,你的国库里有了粮食,现在看来,一切都还好,你却在忧愁。”奈芙把莲花镇纸捧在手里,令它缓缓地旋转,看那朵璀璨晶莹的花每一层不同的颜色映照在安洁莉娅洁白的肌肤上。
皇帝周身开满了花,安洁莉娅本就是个美人,现在看来,更加风姿卓越。
这个小小的玩笑以前一定会令安洁莉娅笑出来,但今日,她仍然不曾展颜。
她看着那小小的水晶镇纸:“暂时的问题解决了,可是……长久下去,要怎么办?”
她抬起眼睛,看着奈芙,真心诚意的问:“我觉得我已经没办法解决这些问题了。”
以奈芙看,帕拉海姆帝国传承至今,已经是那位神祇一力维持统治的结果了,她之后取而代之,是一定不会对统治者有这样的庇佑的。
即使是在魔界,力量压制如此明显,都会有中下层的魔怪们试图掀翻皇族的统治,为什么帕拉海姆就不行呢?
难道安洁莉娅不该被推翻吗?她这个皇帝做的比费德莲快活多了,也失职多了!
奈芙把镇纸放在她手里,伸手捧住她的脸,就好像刚才捧着镇纸一样。
“我亲爱的契约者,我的小女孩,”她柔和的声音像是黄昏的风的叹息,“长远的问题,也许就不该是你考虑的了。”
“尽你的本事维持下去吧,焦头烂额、左支右绌吧,小女孩,这是你欠你的臣民的。”
安洁莉娅抬起大眼睛,泪水盈满她的双眼。
“我还能做皇帝多久呢?我真害怕啊……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会落得怎样的结果?”她的脖颈那么细弱,面庞那样娇美,含着泪的时候,看起来像风里的百合花。
“我无法驱走你的恐惧,那是你必须自己面对的东西。”奈芙说。
安洁莉娅哽住了。
“但是,作为我的契约者……你起码能保全你的性命,比起你的子民们来说,你已经无比幸运了,不是吗?”奈芙拨弄她柔滑的金发。
安洁莉娅闭了闭眼睛。
“以后,人们会怎么记得我?那个昏庸的皇帝,只知道享乐,什么都没做。”
“我甚至不会是一个暴君,我没怎么杀人,大臣们也未必害怕我,他们可能只是看不起我。”
“如果我不是坐在皇位上,我会是多么平庸的一个人。”
她睁开眼睛,转向窗外。
“瓦尔加和茉丝,”她喃喃道,“她俩其实都比我强很多。”
“我不该认识她们的……她们令我认识到我自己了,这真痛苦。”
奈芙骤然发出大笑,她在小皇帝的泪水里笑得这么厉害,以至于安洁莉娅的脸都红了。
到了她终于止住笑容的时候,奈芙也不得不擦擦眼泪。
“你是来对我诉苦的吗?我不会解决你的情绪问题,去对洛耶哭诉吧,她总是愿意替你擦眼泪的。对我来说,既然你已经知道你是怎样平庸的小废物了,你自己去想想该怎么做吧。”奈芙微笑着站起来,准备离开。
“我想去您的学校里,从那里做起。也许我已经很难改变绝大多数人的生活了,那么也许我可以先改变少数人的。”安洁莉娅也站起来,急迫的说。
“随你的便吧,皇帝,我同时是恶魔和神明,到你死的那一天,你会来到我身边。如果你的罪孽大于功绩,你的灵魂归于恶魔,而如果相反,你归于神明。”在黄昏的光线下,奈芙的半边脸隐没在泛红的阴影中,半边脸却像钻石似的熠熠生辉。
虽然奈芙的话语相当冷漠,但是安洁莉娅仍然觉得受到了安慰,她慢慢坐下来了,脸上有了点儿笑容。
“其实我也不是一无是处,”她突然仰起脸,对奈芙说,“起码我真的很漂亮!“
奈芙又忍不住笑起来,这一回,她的话语真心诚意的温柔起来。
“你说得没错,你是个漂亮的皇帝,虽然皇帝漂不漂亮不重要——但安吉尔,你确实是个少见的美人,这就是你的长处。”
莲花镇纸闪烁着璀璨的辉光,在黄昏的桌角上装饰着这间华美的房屋。
国主的行宫曾经是华美的,但现在,它就只是在雨中沉默的高大屋宇。其中华美的装饰在海啸损失了一部分,又在海啸之后被偷、抢了一部分,到淮川他们来的时候,基本已经没剩下多少了,其中还能用的被淮川装上船带走了,用作交易。
就这样,茉丝还是不肯放过这些屋子。
“留着干吗呢,女神用不了这么多住所,”茉丝一边扒饭,一边拿餐具比划着行宫的设计图,指着其中的几座,“这些,可以用作储存经典、讲解经典,用作医院、信徒的住所、储存食物,哦,这最大最高的,供奉女神像、举办仪式。”
“其他的,统统拆了,去搭建贸易市集,不必另外伐木取石了,劳民伤财!行宫的屋宇都是好料子,结实得很啊!”
就地取材就能省去许多运输造成的损耗和人力成本,还节省时间,这样一来,粮食又可以少消耗一些。
茉丝已经消瘦了不少,但她的双眼仍然明亮,一顿要吃三碗饭,食量大的叫人害怕。对此,她坚定的认为越是事多,越是难办,就越得多吃好睡。
她碗里掉下了一些饭粒,她眼疾手快的在虎视眈眈的蚂蚁爬上去之前捞起来放嘴里嚼嚼嚼,浑然不觉姿态不雅。
“看我干什么?”她快速的往嘴里塞了一个鸟蛋,两颊鼓鼓,“你们不饿?”
倒不是官员们不饿,实在是愁的吃不下,也是没见过如此……没有礼仪的神使大人。
“大人,”有个官员期期艾艾地说,“今日神像又被雨淋垮了,我们……”
大家面面相觑,都叹了口气。
“您说是女神谕旨用那些被海水泡过的土来塑像,但是,但是,女神天生威力无穷,我们凡夫俗子,实在是没有那等神妙的力量用那些盐碱土来塑像啊……”
那土在地里,就种不出粮食,他们听了女神的谕旨,以为用那土来塑像会有神迹,结果一场大雨,就把神像淋得沟壑纵横,女神的身躯看起来像被什么武器砍了,简直遍体鳞伤。
如果淮川在,他就会说,这大概还确实是之前奈芙真实的模样。
但是现在只有茉丝,她也暗自纳闷儿,这雨水落得也是有趣,到了田地果园这些地方,就温和许多,唯独对着女神像,简直像是有什么人对着神像浇下了几盆酸水,豪雨倾盆,冲的神像七倒八歪。
就刚才,有人来报,雨后挺了半个下午的神像,又塌啦!
满桌人都吃不下饭了,唯有神使,趁着大家吃不下,又抓了一条烤鱼来慢慢地啃。
茉丝终于吃饱了,看桌上还剩下许多,就招呼做饭的人带回去继续吃,热一热又是一顿,够一家人吃,不要浪费了。她小时候是乞丐,不觉得吃人家剩下的食物有什么屈辱的,她想,那些厨房的帮厨大概也不会觉得。
“到底其中有什么原因,”官员愁眉苦脸的问茉丝,“如果神像一直如此,是不是,是不是女神对我等不满啊?”
“流言也在工人们当中传开了,说有罪人才无法塑像的,要找出罪人来献祭。”
这点,茉丝成天往工地跑,也已经听说了,工人们传的有鼻子有眼睛,说是某个人偷偷往神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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