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改造成神庙的行宫正殿正面对着大海,黄昏时分,殷红日头像是被海水融化了,一天都是流淌的蜜金,而大海交织着庄严而壮美的玫瑰紫与靛蓝,人站在山巅眺望天地,只觉得伟美难言。
在这样的景色里,人是很容易膜拜神的伟力的,因此淮川才定下正殿为神庙的大堂,在这里,看完天与海之后,一回头就能看到女神像也在玫瑰晚霞的映照下呈现柔软的胭脂金,看起来慈爱而悲悯。
但是茉丝不觉得,因为现在女神本身也在抬头看着自己的神像。奈芙倒不是对它有什么不满,更大的那尊镇海女神像还在建造,这座是用拆下来的木头雕刻的,刷了金油和彩漆,还在散味儿,但已经不耽误信徒们前来膜拜了。
他们通常先来拜一拜,再去听课,然后领了食物,心满意足的回家。
现在就是他们回家的时候,大家都喜滋滋的从神像面前把供奉的物品带回去了,觉得被女神庇佑过的,吃了一定有福气。
而奈芙就看着他们不仅要拿走,还要摸摸神像的脚。
“这是什么仪式?”她不解地说,“你都和他们说什么了。”
茉丝尴尬的挠挠头。
“也没说啥啊,”她说,“那天我就是走进来摸摸您的神像上油干没干,被他们看到了,一传十十传百,就都说摸了您的脚有福气。”
“不是我的脚!”奈芙忍耐的叹口气,强调,“是神像的!”
“那,要我澄清一下吗?”茉丝缩头缩脑,小心翼翼得询问。
奈芙闭了闭眼睛,再次叹口气:“算了,摸吧。”
只要能给她的信徒们带来信心,这个行为就是有用的。现在,在这里,最重要的就是信心,因为她们面临着一个问题:粮食只够撑到明天早上了,瓦尔加的船还没到,丹泽国主没有更多的粮食支撑此处。
而如果没有粮食,这么多人会发生什么?
流言已经愈演愈烈,茉丝自然是每天都装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但是管粮食的官员愁的头发都秃了。
“你相信我吗?”奈芙也摸了摸神像的脚,确认油和漆都干了,于是袖手走到神庙门口的大片平地上,也欣赏着晚霞下的金海。
茉丝看到女神的袍子飘拂着,走过去牵着她袖子。
“当然相信啊,”她说,“您当初那么可疑,我都相信您了!”
“我可是靠着相信您才走到今天的!”
奈芙把袖子从她手里拔出来。
“什么叫我当初那么可疑?”她那双黄金瞳注视着自己的大祭司,看起来打算给她脑袋弹一下,但是茉丝立刻抱住了脑袋。
奈芙于是只是第三次叹口气:“你和洛耶能匀一匀就好了。”
茉丝嘿嘿一笑,靠在她手臂上,再次牵住她袍子:“怎么匀啊,我的神比她的好那么多,我不愿意匀。”
第二日一大早,粮官就来问茉丝了,粮食只够吃到中午,晚上放工还有一顿,届时工人们都会在神庙听讲领粮食,大人需不需要军队预先进神庙,以防万一?
“我神庇佑,”茉丝挥挥手,“没关系的,让他们照常来即可。”
粮官看茉丝两眼,忧心忡忡的走了,而没到中午,无粮可吃的消息就传遍了。人们忧心忡忡,都没心情干活了,到了下午,更是下起大雨来,茉丝干脆召集人手宣传今天暂停工程,都来神庙听讲吧。
在大雨下,灰扑扑的人群沉默的向着神庙聚集,却被督察队的人拦住了,为首的小丫头正是之前在厨房打了茉丝的小女孩,她昂首挺胸,气势汹汹。
“你们这些人,怎么不带贡品?”她叉着腰质问。
“都没粮食发了,带什么贡品?”人群里有人高声说。
“女神给你们吃的,你们才祭拜她吗?”小女孩丝毫不示弱,“你做生意呢?”
“不给吃的,我凭什么信她!”又有人叫起来。
“白听了那么多天课,不交学费,你还有理了?不是她,海啸就淹了你家人,毁了你家田,还能让你在这里吃饱了乱说话?”她木棍敲在门框上,当当当响。
奈芙推一推茉丝:“别看热闹了。”
茉丝望了一眼在雨里孤单单矗立的女神像,灰黄浪涛在背后,它的身影在阴云和怒涛中显得渺小脆弱。
那是最后一批盐土了,而它又在大雨里融化,泥块砂砾滚滚而下,像是神像的泪珠。
“但是,”茉丝也叹口气,“他们也拿不出贡品了,这雨下的......”
“有的,”奈芙又推她,“去拿盐土来,放到我的神像前吧。”
于是茉丝踢踢踏踏走上前,人群看到她来,刚刚敢和小姑娘吵架的人都闭嘴了,茉丝知道这一半是因为对女神的敬畏,一半是因为对她身份的敬畏——她能指挥当地官员,他们怕的是这个。
“必须带来祭品才能进,”茉丝说,不等人群哗然,她一手指着工地上融化的女神像,“去拿盐土来供奉,也可以。”
“带了供奉来的,今晚一定能拿到粮食。”她学着奈芙平时的样子,双目半阖,看起来高深莫测。
“盐土?”人群惊讶的问。
茉丝不回答,已经笼着袖子往回走了。
第一个人就走进了雨里,啪嗒啪嗒的跑过去,捏了一撮土,攥实在了,握在手里跑回来,果然进去了,人们看了半天大雨里黑洞洞的神庙,看他一直在里面呆着,没被赶出来。
大家面面相觑,那就去吧,又不费事,不过是一撮土,起码进了神庙,里头不下雨,就算没吃的,避雨也不错。
何况神使大人从没骗过人,她说有粮食,要是真的有呢?
人群陆陆续续走进雨里,又走回来,每人手里攥着一拳头土,一个个沉默的进来,走进大殿,望着高大的女神像,敬畏的把土放在神像面前的盘子上。
土堆得越来越高,镇海女神像却变得越来越小,但仍然还不曾崩塌。
茉丝也不管,奈芙说了没事就没事,她照样讲她的课。
她知道没人有心思听,他们都盯着粮食呢。
她不由自主想到以前在皇都的时候,她和瓦尔加前后脚到学校,闻到牛肉味儿,应宣非要她们做了题才能吃晚饭,她就不情不愿嘟嘟囔囔的,也没心情做题,但是看到瓦尔加在隔壁运笔如飞,她倒是胜负欲上来了,必须要写。
写好了,晚饭也做好了,她坐着一边吃牛肉盖饭一边在高高的凳子上踢腿,有时候不小心踢到应宣,开始应宣还会骂她一顿,后来就只是冷笑一声,茉丝就明白今晚又要洗全班的碗了,从此也就渐渐地不再踢腿了。
如今她坐在高高的凳子上,双腿已经可以自然垂落踩在地上,也不踢腿了。
但不知道瓦尔加在繁荣城做得好吗?她是否盖过了自己在丹泽国做的事?
无所谓了,茉丝想,等会讲完了还是有晚饭吃,而且吃完了不用她洗全班的碗。
雨声渐弱,雨后清新的泥土气息传来,行宫中有许多高大的树木不曾被砍伐,树木清香沁人心脾。
茉丝讲到了尾声,云散开了,淡淡的金光从天边漫开来,照亮了大殿的一角,女神的双眼用的是黄铜,此时也在发亮。
“让他们拿回自己的贡品吧。”奈芙隐去了身形,在茉丝耳边说。
“告诉他们,这就是女神赐给的粮食,拿多拿少,全凭自觉,但是只许拿一次。”
“不行吧?”茉丝嘴唇轻轻蠕动,“这不都是盐土嘛,他们闹起来怎么办?”
“那......”茉丝听到奈芙似乎是笑了笑,“那以后他们就进不来咯。”
茉丝宣布了这个消息之后,大殿里一时间非常安静。
倒是没有人闹,这里是女神正殿,昔日的行宫,这些百姓们并不敢,只是有些人脸上流露出不忿神色,有的人嘟嘟囔囔,似乎是在用当地的语言骂人,有的人抬头对女神拜了拜,就上来捏了一把走了。
都是一堆土,谁分得清谁是谁的,有的人拿得多,有的人拿得少,而小姑娘捏了一大把,两手都抓了,还塞进兜里。她大胆看了一眼茉丝,茉丝不制止她,她就这样淌着泥水出去了,门外,有人用土话笑她,她大声的、凶巴巴骂回去了。
“这算闹事吗?”茉丝偏过头问奈芙。
奈芙弹了她脑门儿一下,茉丝没躲得开。
“你当年什么样子,”奈芙说,“还好意思说人家。”
“她都不偷东西!你还偷呢!”
茉丝自豪的挺了挺胸,似乎至今想起自己在街头混的生涯还是十分满意。
不多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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