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贺凌舟只低低地笑了一声。
随从举着的火把跃动着火星，映得他玄色衣摆上的暗纹时隐时现。
“你该先问自己一句，怎么还能活着坐在这里，跟我问这句话。”
“商府现在只是收押，不是抄斩，即使是贺相也无权杀我。”
“你私自勾结刺客，又从御宴潜逃，被禁军抓住完全可以就地正法。”
属下不知从何处寻了张素木圈椅放在门外，贺凌舟却毫不在意，摆手示意将椅子放在她身前两步的位置。
拢好衣袍坐下，他俯身看着神色沉静的商晚：“按律，主犯之女当先行拷讯，问澜以前程性命相逼跟我换了你一条生路，我才对他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已经看在他的份上留了你一条生路，你自寻死路，不会就为了跟我说这几句废话？”
指尖猛地掐进手掌心，又是贺问澜，商晚现在越来越看不清他的居心。
原以为是自己靠轮回占尽先机，到头来竟还是旁人施舍的恩典，喉间像堵了团棉花，不愿再提这个人。
“灯楼纵火，御前刺客，连十二年前的乔家旧案也被你翻出来做文章。为了扳倒我父亲，贺相当真是处心积虑。”
不想他抬了抬手指，身侧随从立刻送上一卷供状。
“说起来我还要多谢你。”
“？”
“供香局的御香制作流程复杂，经手的人多，原本想要找出源头还有些麻烦。”
他将那份已经画押的状纸丢在商晚面前：“但李家香铺的掌柜招认，昨夜有人大量配置毒香的解药，这才让大理寺顺藤摸瓜。”
“连皇城司抓到的刺客身上也有一模一样的解毒香囊。”
“乔家的案子可以说是陈年旧账，死无对证。”贺凌舟微微倾身，目光落在她泛白的指节上。
“可这解药方子是出自你的贴身婢女之手，这一条——乃是你亲手替你父亲坐实的。”
不对！
明明前几次没有她配香囊，父亲依旧会下狱。
但之前刺杀成功时，长姐立刻被废为庶人，如今长姐还保有贵妃的殊荣，自己的努力并非一无是处。
可眼前状纸上的白纸黑字让她说不出话来，商晚有种被命运戏弄的荒谬感。
“那刺客是你安排的！解药的方子明明是我从贺问澜身上所得。”
“给人定罪需要讲证据。”
“可是御香和十二年前的旧案有什么关系？乔家的事真的是我父亲所陷害吗？”
贺凌舟收了笑，火光在他眼底晃出一点冷意：“商晚，是你托唐侑带话要求见我，不是本官专门来天牢里替你解答问题。”
被他反应过来了！她指尖收紧，收起所有的试探和心机。
“父亲的罪名已下，如今我已经是阶下之囚，侄女不愿受辱，还望贺伯父能让侄女当个明白鬼。”
“方才还说我无权杀你。”
睨了她半晌，贺凌舟轻轻摇头：“问澜跟我保下了你的性命，自然不会让你死。”
叹了一口气，接着感叹道：“你比商泓聪明，可惜只是个女子。”
“十二年前我还年幼，如今乍闻这桩旧案，已是满头雾水。”
指尖漫不经心地叩着椅沿，贺凌舟对她起了兴趣，终是松口将当年之事娓娓道来。
“景绥七年，北地破雁门关，当时枢密院主战派与主和派争论不休。”
“你父亲当时身为御史大夫，早盯着枢密院的动静，一拿到我与狄人的通敌书信，忙不迭就在朝堂上当着众人弹劾。”
“你与戎狄的书信？”
商晚眉头蹙起，父亲一直没有跟自己提过这桩旧案。
心底忽然泛出蒙尘的儿时旧事，那时与贺家来往，父亲总特意叮嘱她和长姐，凡是要多容让贺家人。
那时她还与姐姐偷偷议论，只当父亲是为了仕途升迁，刻意巴结彼时已经升任同平章事的贺凌舟。
后父亲擢升枢密使，两家成为政敌，往来才淡了。
可十二年前正是两家关系蜜里调油的时间，若真有这一桩事在，又何必让家中子弟多多来往？
像是看穿她心头的疑惑：“若真有通敌书信，本官如何好端端坐在这里？”
“那份书信涉及擅自出兵之事，必然出自枢密院，难道是当时的枢密正使所为？”
“聪明。”
贺凌舟看她的眼神更加欣赏，
“先帝一直担忧乔易臻拥兵自重，私下派人搜集了不少乔家的罪证。”
“你父亲自以为窥出圣意，借由弹劾我的由头把火烧到了枢密院身上。大理寺顺着线索向下查，反倒查出乔易臻仿我的笔迹私调军粮。”
想到从贺问澜那里听来的乔家旧事，商晚觉得事情好似串起来了。
“是为了补边境的粮草缺口？”
“商泓倒是肯把这种事告诉你。”
她没有解释，反倒静下心来思考：“当年父亲只是充当了先帝手中的刀，为何现在又要被定罪？”
“他太心急了。乔家可以倒，但不能是因为被陷害。凡人做过的事，都会有痕迹。”
“但旧案被翻出来必有缘由，去岁陛下还特赐给家母诰命之身，如今圣上忌惮是你，而不是商家。”
男人缓缓站起走到她面前，绣着暗纹的衣袍垂落，遮住脚边的火光：“涉及到还未明断的案子，我劝你收了那点小聪明。”
可商晚觉得恰恰是被自己说到了关键点，于是继续追问。
“是那些刺客，对不对？咬舌的只是其中一个人，他们当众喊出乔氏后人的名号，就是为了把这桩案件重新摆到台面上。”
垂下的手指微动，贺凌舟细长的眼眸眯起，这熟悉的神情让她没由来的心头一跳。
“本官已经说得够多了。商晚，你记住，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章王朝江山稳固。该做的事，本官自然会做，不该问的事，你也不必多问。”
她低笑一声：“贺相是忠臣，我父亲又何时做过奸佞？”
“并非所有的事都是非黑即白。”
看着眼前的女子，贺凌舟内心也浮现出一股熟悉的感觉。
“没籍也并非死局，你若肯静下心替本我做事，本官自会为你行方便。”
他再往前靠近半步，俯身低声道：“宫中的门路，你父亲身后的哀荣，甚至皇长子的未来，本宫都可以替你筹谋。总好过你逞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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