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闱舞弊案石破天惊,煊赫一时的锦相被查办,放榜之日,榜上有名之人皆被扣押在大理寺偏厅一一接受调查。
檀明序的名字,排在第一页。
一夜之间,所有志得意满喜气洋洋的学子都变成了“阶下囚”,正可谓人生变化,朝夕之间。
毕竟,说是问话,可谁都明白,这是要拿寒门子弟开刀。
外头原先围着高中之人道贺的、攀交情的,俱作鸟兽散,京城里人心惶惶。
且本该在春闱榜单出来十天后就举行的殿试,现在看来,也几乎遥遥无期。
锦家作为“巨变”的主人翁,更是如身处黎明前的黑暗一般,总也看不见光亮。
锦鹤年自被停职后,再没出过府,他整日坐在书房里,也不见客,也不叫人打扰。
锦柏松在外奔走了三日,带回的消息一个比一个冷。
礼部不敢接锦家的帖子,从前交好的几户人家推说“不在府中”,连沈清娘家那边也派人来传话,只问“姑奶奶可安好”,不提帮忙的事。
也好像是因为吃的冷脸太多,所以连高家人说“退亲”之事宜,锦柏松也只是略微沉默便答应了。
高家人事情做得实在也算不上难看,只托人说他家小女体弱,怕误了锦柏松,遂干脆把婚书退了回来。
锦柏松也没说什么痴言痴语,只是在答应退婚后,让母亲把信物一并还回去。
高家小姐叫高令慧,他见过几次,温温柔柔的一个人,下轿时会自己先笑。
他不怪她。
这样的日子,不是她一个闺中女子能做主的。
只是当天晚上,他在自己院中坐了一夜。
第二日见人,还是原先那副温和模样,谁提婚事,他都笑笑,说“也好”。
沈清是则在高家彻底退亲后的当夜,便起了高热。
她这病来势凶险,片刻就整个人烧得昏昏沉沉,没多久嘴唇也干得起了一层白皮。
海棠自然陪伴在侧悉心侍奉。
偶尔沈清醒过来,便会抓着海棠的手,一遍遍地说道:
“是母亲没用。若不是你父亲出了这样的事,你哥哥何至于被人退了亲。你也不用……你也不用……”
每到这时,海棠就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她喝些补津液的米汤,再一遍遍温声劝慰,一切都会好的。
沈清烧得厉害时,连药都含不住,更不用说进水进食,海棠便用帕子蘸了温水,给她润唇。
周妈妈在旁边心疼地抹泪,说三姑娘几天没睡好了。
海棠也只是摇摇头,说“我没事”。
她真的没觉得累。
只是有一夜,沈清睡着后,海棠一个人走到院中透气。
月亮被云遮着,夜风冷寂。
她站在一棵海棠花树下,忽然想:若自己及笄礼前不总想着“再等一等”,不总想着“再多陪陪他们”,是不是早就能恢复法力,是不是就能护住这一家人?
而不是只能看着哥哥姐姐为家里奔走,自己无可出力之处。
她在夜色里站了许久,直到菱角来寻,说“姑娘,该歇了”,才答应着往回走。
走到廊下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菱角问她怎么了,她说“没怎么,脚麻了”。
第二日,定北侯府来了人。
来人说话客气,只道:“前些日子侯爷本想亲自来,又怕这当口太招眼。今日让小的带句话:若锦相和夫人首肯,两家婚约即刻生效。”
沈清听了,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
锦鹤年没说什么,只闭了闭眼,像松了一口气。
海棠站在沈清床前,看母亲眼中重新亮起来的光。她心里那个悬了很久的东西,忽然就落了地。
不等了。
她不等了。
管他是不是魔罗。
管他亲不亲密后,下一个世界会不会更难。
她现在只需要法力,需要能保护这一家人的法力。
定亲那日,办得不如往日盛大,但都尽力给足了海棠体面。
定北侯亲自来,带着世子。两家人坐在一起,把婚书换了,庚帖合了。
沈清强撑着病体坐起来,亲手给海棠插了一支红玉海棠簪。锦鹤年坐在上首,看着海棠,点了点头。
檀墨尘跟在父亲身后,挺拔如松,他时不时抬眼去看海棠,心疼海棠一介弱女子骤然逢家变,必定心里惊惶难言。
定亲后,檀墨尘被沈清留下用饭。饭后,他说想送海棠回院。沈清笑着挥手,说:“去吧,你们年轻人说说话。”
上次檀墨尘在沈清的安排下,和海棠逛园子的光景还在眼前,如今,不过连三个月,时移世易。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西院。
天已经黑透,廊下灯笼一盏一盏,把青石板路照得明明灭灭。
檀墨尘走很慢。
其实他今夜没怎么喝酒,这会心里却像醉着似的飘然,他一会儿看海棠,一会儿看路,想着盖上章的婚约,即便不想趁海棠的难过的时机自私地高兴,但也没有压抑住内心的期待和兴奋。
“今日,我像做梦。”他说。
海棠停下脚步。
他们也正走到那丛海棠花架下,风从花枝间穿过,把几片未开的花苞吹得轻颤。
四下里无人,“那你梦到我了吗?”海棠问。
檀墨尘怔然看向海棠,半晌才说:“梦到了。”
“梦到我做什么?”
他的呼吸一紧,耳根瞬间红透了。
“你是不是在梦里做坏事了?”
他从不知道海棠如此聪慧促狭,有心想辩解一两句,但想起梦里的缠绵悱恻的光景,实在无心狡辩,只好上前一步,把海棠轻轻拉进怀里。
他。把她紧紧圈在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上,声音低低的:
“梦到你穿着红嫁衣,站在我面前。
我高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海棠的脸贴在他胸口。
她能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和又乱又快的心跳。
“檀墨尘。”她叫他,声音闷在他怀中,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嗯?”
“你低一下头。”
檀墨尘像被她的声音牵着,慢慢低下头。
海棠抬起脸,吻了上去。
他的唇很软,带着极淡的酒味。
起初他僵着,像被人定住了。但只一瞬,他那只按在她腰间的手就猛地收紧,把人整个按向自己。
吻从浅入深,又重又急。
他像渴极了的人,终于碰着了水。
海棠由着他亲,由着他把自己抵在海棠花架下。
花枝乱颤,细小的、未开的花苞簌簌地掉下来,落在两人肩上,又滑到脚边。
她伸出一只手,沿着他的后颈慢慢向上,穿过他的发,按住了他的后脑。她的指尖很凉,他却觉得那是这世上最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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