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春闱考试已经过去了五六天。
正值三月中旬的京城,猎猎寒风已经变得酥软,有些暖意了。
车帘半卷,海棠坐在马车里,看街边的柳枝从窗外斜斜掠过。檀墨尘在一旁骑着马,缓缓而行,时不时垂着眼看向海棠。
海棠靠在车壁旁,一只手半搭在窗沿上,任风把袖口吹得轻轻翻起,她看了一会儿外头的柳色,目光才慢慢转回来,正撞上檀墨尘来不及收回的视线。
他没有躲,只朝她笑了一下,笑意忽闪而过,叫人疑心是错觉。
“世子累不累,要不要坐马车?”海棠问。
“不累。今日天气好,骑马正合适。”檀墨尘答得很快,又怕海棠觉得自己是在拒绝她,补了一句,“你自己坐车,能更自在些。”
海棠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她确实喜欢独坐马车。
一个人坐在车里,外头有马蹄声,有风声,还有偶尔传来的鸟鸣声,风景缥缈,热闹都在窗外,她只占一隅。
她喜欢这种隔着一层很有安全感的自在。
海棠舒服地闭眼感受拂面而来的风。
“你今日……能出来,我心里很高兴。”檀墨尘忽然说。
海棠蓦地睁眼,目光落在他脸上。
他今日穿了件宝蓝底银云纹的袍子,腰带收得齐整,鼻梁高挺,年轻的脸上干净无暇。
唯有攥紧缰绳的手指泄露出一丝他的心绪。
“我也高兴。”海棠笑了一下,“在家闷了好些天,出来透透气也好。”
闻言檀墨尘很开心地抿唇而笑,然后仿佛随意一提似的问道,“我送的那个簪子你喜不喜欢?”
海棠想起那个嵌着红宝石的赤金海棠花簪,顿了顿,回道:
“喜欢的,还是要多谢世子费心。我还同母亲聊过,及笄礼那日世子你没过来,大约是被公务绊住了。”
檀墨尘的手在膝上轻轻地收紧,手臂也变得有些僵直,“嗯。”他说,“公务有些多。”
他说完,没再看海棠,只把目光投向远处灰蒙蒙的天。
海棠没有放过这一瞬间,放出自己的感知,却发现,尽管檀墨尘对她的表现一如往常,但只从情欲波动来看,他对她的“欲”好像比“情”多了一些。
奇怪,距离她那一次不完全的感受才过去短短几日,檀墨尘的情欲波动怎么变化得这样快?
两人就这样各怀着心事沉默,相伴而行。
好在没多大会儿,车已经到了城东。
城外有一片浅丘,叫“小青山”。山头不高,生着大片的野花,春来时,花便能开得漫山遍野,是京城人踏青最常去的地方。
今日天色晴得并不彻底,日头被薄云滤过,亮得不刺眼。
山道上已有了三三两两的游人。
马车在山脚停下。
檀墨尘潇洒地翻身下马,就走近马车要过来扶她。
海棠垂眼看着,轻轻地把手搭了上去,提着裙角下了车。
很柔软,像云在手上轻轻一点。
檀墨尘的心在空中停了一瞬,才慢慢跟在她的身后。
山风猎猎里,花开得灿烂无比,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檀墨尘走在前面,步子放得很慢,偶尔抬手拂开斜出来的花枝。有一枝开得太密,他折了一下,没折动,便干脆侧过身,用肩膀替她挡开。
“世子今日倒比我还仔细。”海棠说。
檀墨尘低头笑了一下,没接话。
须臾,“海棠。”他蓦然出声,第一次喊了她的名字。
海棠转过头,见他在半坡上站定,望着她的那双眼里,有沉甸甸的光。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有些事和我有关,不是我本意……你会不会怪我?”他说。
海棠微微偏头,像在认真想这个问题。
“那要看是什么事了。”她慢慢说,“世子也知道,我这个人,最不喜欢被别人瞒着。”
她语气并不重,甚至唇角还带笑。
可檀墨尘听了,却没有敢接话。
他垂下眼,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没有想瞒你。我只是……有些话,现在还没法说。”
海棠点点头,没再追问。
她的感知已恢复,接下来就是恢复法力,想办法脱离这个世界。一想到沈清、锦鹤年他们,她的心里就会涌出无限怅然。
说实在的,现在除非她感受到了魔罗的存在,要不然,她根本无心去理解少年人的心事。
两人默契地不再言语,重新往前走去。
午时,他们从城外回来,进了城东的一家酒楼。楼叫“望春楼”,是京城里不大不小的一个风雅地方。
檀墨尘早让人留了二楼临街的雅间。菜上齐后,他却吃得少,只给海棠布菜。海棠偶尔抬眼,见他正看着她,又会极快地把视线转走。
她忽然就不那么有胃口了。
楼下传来一阵乱声,好像是有人摔了杯盏,有人拍桌,还有高高低低的争吵。
檀墨尘起身,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海棠也走过去,并肩往下看。
楼下一楼大堂已围了半圈人,几个穿青衫的书生面红耳赤,和另一桌锦衣公子互指鼻子。话赶话间,有人在说“寒门”,有人回“废物”。
海棠的眉几不可察地一皱,又是世家和寒门的争端。她的目光越过争吵的人群,在临窗最边上,看见了一个人。
檀明序。
他坐在最不起眼的位置,面前一壶茶,手边一卷书。书生们的争吵声几乎要把屋瓦掀了,他却只是安静地将书卷合上,抬眼朝楼上看过来。
和海棠就这么隔着半条楼梯对上了视线。
其实两人有段日子没见了,但檀明序只是轻轻颔首,算是见礼,他并不起身,也没有要过来相认的意思。
海棠也点头回礼。
檀明序状似自然地低头去端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茶盖在他指间转了一下,他还是选择饮下那杯不合时宜的冷茶。
察觉到檀明序那里有“情”在震动,海棠不由得多看他一眼。
檀墨尘察觉到,虽没有说话,但是却慢慢把窗子关上。刚转过身来,楼下已有人认出他,高声道:“是定北侯府的世子!”
这一声,倒比刚才的争吵还有效。
楼下安静了一瞬。
有几个书生整了整衣襟,也有些不好意思,锦衣公子们互看一眼,到底不愿在定北侯世子面前丢了面子,哼了一声,各自散了。
檀墨尘还是带着海棠下了楼。
他没有看檀明序,只对堂中诸人淡淡道:“春闱在即,各位若真有心出仕,便该把力气用在考卷上。这样当街闹起来,倒叫人看轻了去。”
他的身份摆在这里,话又说得不重,书生们纷纷应是,一摊烂局总算收了场。海棠立在他身侧,什么也没说。
回程时,檀墨尘在车中很沉默。快到锦府时,他才忽然开口:“那位穿灰衫的,是你府上从前的先生?”
海棠点头:“檀明序。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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