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府的书房里,锦鹤年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封信,信纸已经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边角都起了毛。
沈清坐在锦鹤年对面,手里攥着一块帕子,擦不尽面上涟涟泪水。
若不是海棠已经从家回侯府去了,她即便眼睛再怎么通红,也不会哭成这样让女儿担心。
没想到距离上次宫宴后第二天海棠回家那次,这几日海棠频频往家跑是因为这个。
要不是离别在即,恐怕这丫头还瞒着定北侯要带她和世子一起南下的消息。
她怎么也没想到,海棠竟也要跟着南下。
一颗慈母之心,百转千回。
“南境路远,海棠从小没出过这么远的门。”沈清说,声音哑着,“墨尘那孩子虽然待她好,可到底是在侯府的地界上,山高水远的,若有什么事,我们连个信都递不及。”
锦鹤年没接话。
他把信纸翻扣在案面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侯府那边已经定了,明日就启程。你说这些,也改不了什么。”
沈清便不说话了。
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这些日子,锦鹤年越来越沉默,说的话越来越少,有时候看着他深夜还坐在书房里,对着一盏灯发愣,她明知是有事情发生,但想问又不敢问。
“我去给海棠收拾几件厚衣裳。”她站起来,走到门边又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她通红的眼波光盈盈,溢满重重担忧:
“老爷,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锦鹤年望着她,镇定地摇了摇头,柔声安抚一如往常,“能有什么事。你去吧。”
沈清便心事重重地走了。
人至中年,很多话,没什么说透的必要。
门合上后,锦鹤年才慢慢将那封信重新翻开。
信不长,是永州那边一个旧相识辗转递来的。
信中言明,孙玉节已经被扣了,口供做得七零八落,可里头有几句攀扯,直指锦鹤年当年在吏部任上经手过的一桩旧账。
锦鹤年便对孙玉节感到可惜。
此人大抵是被他连累的。
他早该料到,春闱舞弊案之后,定北侯没有立刻发难,留了这一两个月的空隙,不过是为了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把锦家的根基彻底挖空。
现在海棠已经嫁过去,檀墨尘带她南下,定北侯的谋划施展起来也便能毫无顾忌。
锦鹤年将信纸点燃,看着火苗一点点吞没那纸,心里却倏忽闪过一个念头,定北侯对锦家如此针对不休,难道只是为了和世家合作,接手寒门势力吗?
他们多少年前的那个过节,是不是一直没有从定北侯心中揭过去?
锦鹤年直到那纸完全成了灰烬,才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后面,掀开一块暗板,取出一个旧匣子。
匣子里没有金银,只有几封信和一本账册。
他翻了两页,又合上,把匣子重新藏好。
静默几息,他叫来守在门口的小子吩咐道:“去把二公子请来。”
锦柏松来得很快。
他近来瘦了不少,可精神还算好,进门先叫了一声“父亲”,便安静地站在书案前等着。
锦鹤年看着他,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肯露出来。
“明日你妹妹南下,你去送一送。”他说,“送完之后,不必回府了。”
锦柏松一怔,“父亲?”
锦鹤年从书案上拿起一封早就写好的信,递过去:
“你替我去一趟东边的松江府,找一个叫董怀安的故人。他是我的旧交,如今在松江府做同知。这封信,你亲手交给他。到了那里,先听他安排,若无异样之处,就不要回来。”
锦柏松接过信,手指微微收紧。
锦柏松心中一惊。
松江府,远在千里之外。
“父亲,是不是京里要出事了?”他问。
锦鹤年如常一笑,“不枉我费心培养你至今日。灵敏性是有的,可惜想的却太不着边迹。
我派你去,是为了咱们家今后的前程。
如今,在京城你是罪人之后,咱们家起来的机会不再。但你去了哪里,便能成为我那旧友的学生,重新来京城求个前途。
将来咱们家要靠你入仕了。”
“那父亲所说的‘无异样不回’何意?”
锦柏松仍有疑惑,大抵是父亲言语间略带有不祥之意,他的心在胸腔里砰砰直跳,比平常要剧烈许多。
“那,自然是因为人心不古。
我和他虽是好友故交,如今我已从仕途落败,且他又相隔千里,万一已经变了旧友之心,欺负于你,我又如何能够及时帮你?
所以让你自己多注意些。
若他为人如旧,你便要努力做他的学生,自然要在他那里承袭教诲一段时间。”
锦鹤年的话处处在理,锦柏松说不上那里不对,只以为是自己不愿离家为家人的未来奔走,所以略有羞愧地笑着答应道:
“儿子知道了。”
他垂首应下,将信仔细折好,贴身放进怀里。
锦鹤年看着他,忽然又说了一句:“你母亲那边,先不要提。”
锦柏松知道小妹海棠南下的消息已然让母亲伤心不已,若再让她知道自己要远离京城,恐怕对她的身体修养并无好处。
遂了然般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不说锦家人如何细细安排预备子女的远行,定北侯府这边也忙着安排南下诸多的事宜。
定北侯站在书房的那幅南境舆图前,手指点在永州的位置上,身后站着檀墨尘。
程天冬立在门边,见父子二人有话要说,无声地退了出去。
“南下的行程都安排妥了?”定北侯问。
“是。父亲。”
“到了永州之后,你带着海棠住在别院。军务上的事,你不要插手,我自有安排。”定北侯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檀墨尘脸上,“你只需要看好她。”
檀墨尘的眼睛不自然地闪烁了几下。
他直觉定北侯让他看着海棠的背后有大的动作。
但不知怎的,他没有像上次一样细细追问合作和阻拦,而是选择不问不说,只听定北侯安排。
就好像,这样一切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永州那边的人,消息灵通。锦鹤年倒了之后,他那几个旧部未必都肯安分。海棠是锦家的女儿,她若在永州听到什么风声,难保不会做出什么多余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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