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锦鹤年担心,海棠待面色恢复了一些,才把菱角独自留在书房外,自己进去。
锦鹤年正坐在书案后翻一封信。
见海棠进来,他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把信纸翻扣在案面上,抬头看她。
“怎么一个人来了?”
“想父亲了。”海棠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锦鹤年没有像沈清那样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他总是沉默地看着海棠,即便想念海棠,也不会显得特别外放。
海棠早已习惯,但现在,她敏锐地察觉到,锦鹤年的目光里有一种似有若无的沉重担忧。
“侯府那边生活得可还顺心?”锦鹤年先开了口,像普通人家关心新嫁女一样随口一问。
“顺心。”
“世子待你如何?”
“待我很好。”
锦鹤年点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看着海棠,忽然想起她小时候。那时候她刚学会走路,在花园里追蝴蝶,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她没哭,自己爬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仰头冲他笑。
那时候他想,他的女儿,以后不管遇到什么,都能自己爬起来。
可现在他不确定了。
或者说,他自己不敢让女儿摔倒了。
定北侯要动锦家已经成了必然之事。
只在早晚。
檀明序那日来报信时,他就知道了。
可他能怎么办?他已经不是丞相了。他如今手上没有实权,身边没有可用的人。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给孩子们留条路。
柏松的后路,他会尽快安排。但是木兰和海棠已经嫁了人,只要让她们离锦家越远就越能有利于她们不受牵连。
这些盘算,他既然没有给木兰和柏松说,就更不会对海棠说。
何况,定北侯和檀墨尘牵涉其中,他不能让她在侯府里带着仇恨过日子。
他放下茶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定北侯……平日待你如何?”
海棠有些疑惑,但还是如实答道:“公公待我很客气。”
客气可以理解成尊重,但也可以理解成不太亲近。
锦鹤年静默,须臾说道,“客气就好。客气……就好。”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
海棠已经和他生活了十八年,怎么不会读懂他的异样。
想到昨夜檀明序和檀墨尘的交锋,以及檀墨尘近来的表现,她确认:锦鹤年知道了一些她不知道的事,而那些事,和她有关。
“永州那边,孙玉节的案子,你听说了吗?”锦鹤年忽然换了个话头,像是随口一问。
海棠道:“只听宴上有人提了一嘴。父亲可是和他有旧?孙玉节这个名字我好像在您这儿听过。”
“哦。”见海棠开始好奇,锦鹤年应了一声,反而像是对这个话题没了兴趣。他把案面上那封信随手压到一摞书底下,顿了顿,忽然又说了一句:“到了南境,别太操心家里的事。万事都还有我。”
锦鹤年的欲言又止太过明显,海棠禁不住追问道,“父亲……”
“去吧。”锦鹤年摆了摆手,没有再看她,拿起案上的书翻了两页。
他的隐瞒和躲避都太明显。
海棠第一次感受到了无力。她虽是精怪,能感受情/欲,但好像还是无法读懂人心,尤其是亲近之人的心。
她站起身,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锦鹤年仍坐在书案后,手里握着那本翻开的书,目光却落在窗外。
窗外是锦府的花园,春末了,花已经谢了大半,枝头只剩几片残绿。
她关上门,在廊下站了片刻,收拾好情绪,带着菱角往花园里走去。
距离午膳还有一段时间,沈清那边醒了自会有人来通知她。
海棠带着菱角,在院子里逛了又逛,菱角虽然不知道自家姑娘这是怎么了,但想到自己最近观察到一些事情,也不敢多言询问。
只默默陪着,心内慨叹,若不是姑娘不发一言,逛到现在她都要以为这是在等什么人了。
待两人逛到那株西府海棠树下时,海棠身后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三姑娘。”
海棠应声回头。
檀明序今日穿了一身深青圆领衫,料子是挺括的杭绸,整体依旧朴素无华,但是腰间挂着的素玉小珩,却比以往他身上的装饰的成色都要温润突出,更衬得其一身清雅。
他手里还捏着一本书,像是来送书的。
可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却与书无关。
“三姑娘在园子里逛了许久,是在等什么人吗?”
他说这话时,面上看不出什么变化,但海棠却能感受到他心底的情/欲在汹涌。
明明是他昨夜暗示自己来锦府和他见面,现在她出现在锦府自然就是在等他,他却还有此一问。
可见,文人皆闷骚。
海棠笑了笑,还是给面子问道:“先生怎么来了?”
“老师方才留我说了几句话。”檀明序走近两步,站定,“其实这几本旧稿,我上回已经看过了。今日来,是想见三姑娘。”
他忽然又把话说得直接,海棠看着他,“先生想见我说什么?”
檀明序没有直接回答,反而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书,眼睫蹁跹,倏然抬眼,认真地看着海棠问道,“三姑娘,你做过梦吗?”
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问得郑重严肃。
这话听得海棠没头没尾,只是看着他。
檀明序好像根本没指望海棠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接着说道,““我近日总做一个梦。”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海棠面上,可那目光又像是穿过了她,落在很远的地方,“梦里有一间屋子,点着蜡烛,有个人坐在床边,对我说话。她穿着石榴红的衣裙。”
他顿了顿,“她叫我‘檀照风’。”
海棠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三姑娘听过这个名字吗?”檀明序问。
他目光炯炯,海棠没有想过“檀照风”这个名字会穿过十八年的光阴就这么在她耳边如晴天霹雳出现。
恍若隔世不过如此。
而且还是出现在这一世的“檀郎”的口中。
海棠尽力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表情,可眉眼之间的变化在檀明序的有意试探下,一切昭然若揭。
海棠的声音像从远方飘来,“先生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不答反问,有时亦是一个很明确的答案。
檀明序的呼吸在那一瞬间乱了一拍,心脏跳动的声音如鼓声在耳,接着他释然一笑。
他和她果然才是天作之合。
那卑劣的檀墨尘果然抢走了他的命定之人。
那就别怪他了。
檀明序袖中的手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三姑娘,永州的案子,不只是孙玉节。定北侯要的是整个锦家。而世子……”他停了一瞬,“他知道。”
海棠看着他,“那春闱舞弊案?”
檀明序点头,“也是他们父子的手笔,从一开始就是冲着老师来的。”
海棠有一种意料之中的感觉,她虽然不关心朝堂政治,到底也留意到了近来的蛛丝马迹。自然瞬间明白了锦鹤年的欲言又止。
她打量着檀明序,他的面色虽然还算平静,但眼神中可不只有义愤,还有不甘和期待。
他在期待什么?
海棠意识到这是个推进和檀明序关系更进一步的机会,故意道:“先生今日能来告知我,我很感激。只是,你也知道,我已是定北侯府的世子妃。这些话,我听了,也只能听着。”
檀明序当然注意到了海棠对他的称谓的变化,睫毛为之一颤。
他站在原地看着海棠,目光比方才更深,更不加掩饰。
他忽然又说了一句:“三姑娘,那个梦,我做了不止一次。每一次,梦中之人都叫我‘檀照风’,每一次,都在叫我‘帮我’。”
“先生……”海棠开口。
“三姑娘,”檀明序打断了她,“三姑娘在南境,若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可以来问我。”
他退了半步像是要走,负又停住,终于,他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这是我在永州的临时驻地。我比你们晚几日启程,但我到了之后,会一直在那里。”
海棠接过那张纸,纸还是温的,大概被他在袖中攥了许久。
她看着那张纸,又抬头看他。
他站在那里,衣服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整个人秀挺舒朗,唯独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吓人。
“先生不怕于礼不合?”
“怕。”他说,“但更怕你没有人帮。”
他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
海棠站在原地,把那折好的纸在指间摩挲了一下。
菱角站在她身后三步远,低着头,好像什么也没看见。
海棠要没有多解释什么,只是轻声说:“回去吧。母亲该醒了。”
主仆俩慢慢回去。
傍晚,海棠回到定北侯府。
她进了漱玉堂,菱角伺候她换了家常衣裳。海棠坐在镜前,由着菱角替她拆发髻,心里仍然在想檀明序提醒的定北侯父子对于锦家谋划的提醒。
她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守门的小丫头的声音隔着门传来:“世子,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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