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凝,凤仪殿内灯火通明,昏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把廊下的石阶照得暖融融的。
檀知暑站在殿门口,犹豫了一瞬,然后走了进去。
殿中熏香换了一味更浅淡的冷香,不似之前的靡软,反倒衬得整座寝殿较往日更肃穆清旷。
海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
她穿着一身玄色的寝衣,领口压着银线绣的凤纹,乌黑的长发散在肩头,没有挽髻,那张比他想象中还要年轻的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分明。
眉眼浓艳,鼻梁挺秀,只是唇色有些淡。
她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在翻看,大概是听见他进来的脚步声,所以抬起头,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
檀知暑好像被这视线烫了一下,急忙低头行礼。
只是脑海中仍然在回忆刚刚看到的君上的容颜,醒来的君上好像比之前躺在病榻之时更有魅力。
丞相府里的女子也都是各有各的俊秀的。
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美得好锋利,像一把开了刃的刀,但更让人在意的是她的眼神,有些疏离,还有些倦意,平静却有一种说不清的威压。
像是她坐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就已经把他看透了。
檀知暑头垂得更低,只是下意识抿了抿自己的唇。
“过来。”海棠说。
他便依言走到她面前站定,这样一来,便比她高出一个头,他低头看着海棠,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海棠看着他。
他一身素白软质寝衣,乌发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与檀知寒别无二致的绝色面容,少了些温润假面,多了独有的桀骜与青涩。
海棠的视线在他微微蜷着的手指处蹲了一下,然后看着对方绷得紧紧的下颌,笑了一下,伸出手递给他,把他拽过来坐在自己的身边,“坐。”
檀知暑乖乖顺着她的力道在她旁边坐下,只是身子很僵。
自从入宫封君以来,他始终心有别扭郁结。
身为丞相嫡子,檀知暑也有他自己的矜贵傲骨,从未想过屈居深宫,要成为一个等候君上召幸、依附皇权的后宫男君。
先前听闻海棠勤政寡欲、不近风月,他心底尚且松快,可女帝骤然晕倒昏迷,朝野之内流言四起,他的心境便彻底乱了。
迟了许久的传召在今夜落下的那一刻,他第一反应是烦躁。
但心底深处,又藏着一丝好奇。
他好奇这位年少登基、压稳满朝老臣、昏迷数日方才苏醒的新帝,究竟是何等人物。
但真到了君上面前,他所有的忐忑烦躁,尽数被一种无形的威压压下。他再次抬眼瞄向一旁的君上,心中的“退堂鼓”竟然奇异地消失了。
海棠静静将他的局促纠结尽收眼底,她今日选他,本就是刻意,在这深深宫院内,这位心思浅显的贵君,就是她最好的切入点。
海棠率先开口问道:“你入宫多久了?”
“回君上,不足十日。”
“那日我摔倒时,你在场吗?”
檀知暑摇了摇头,“臣侍那日还在自己宫里,是后来才听说君上出了事。”
他直言相告,海棠挑了挑眉,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笑道,“听闻朕昏迷那日,你对着太医院放话,若是朕醒不过来,便让所有人陪葬?”
檀知暑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海棠会这么问,耳尖瞬间染上了红晕。他抿了抿嘴,最后还是低声承认,“臣侍确实说了。”
“为什么?”
檀知暑回味着海棠的语气,觉得轻柔而不见丝毫问罪之意,也不遮掩,抬眸直视君上,眼底纯粹:
“我同兄长新入宫,无宠无势,唯一的依仗便是君上。君上若是安好,我二人纵使无宠,也能安稳居于深宫,保全家族体面。
可若是君上不测,最坏的结局,便是我们作为新晋贵君,为先帝殉葬,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就算是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被宫中遣送出府。
可先帝旨意赐婚、朝野皆知,我们兄弟二人被遣返之后,终身再无好姻缘,只会被世人耻笑,沦为整个京城的笑柄。”
“臣君不想死,亦不想窝囊半生。”他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海棠,“所以臣侍希望君上好好的。”
海棠静静听着,心底微微颔首,她要的,便是这份直白。
可与此同时,一丝疑虑也悄然落在心底,
她这几日没有上朝,之前教导她的太师都找机会来宫中看她好几次。
可这位权倾朝野的檀丞相一次都没有出现。
即便她对自己这个新君无感,难道就不担心她两个刚入宫的儿子?
檀知暑的状态显然已经放松,正看着海棠的反应,于是她不动声色,继续柔声闲谈,“原来如此。说起来,你和檀知寒,长得一模一样,从小到大有没有什么因为长得像闹出来的趣事?”
檀知暑没想到新君这么平易近人,少年心性使然,渐渐放松下来,断断续续说起儿时琐碎。
或是兄长替自己逃课受罚,或是自己顶替兄长应对先生课业,或是家中长辈、侍从常年分辨不出二人,闹出无数啼笑皆非的误会。
海棠耐心听着,忽而开口,促狭问道,“你和你哥哥,谁更聪明?”
檀知暑有些不爽,粗声粗气道,“肯定是我啊。”只是眼神却很飘忽,鼻子也皱了起来,显然自己也不相信。
海棠便品出一些可爱来,她没有再问,反而看着他,慢慢凑近。
她的手指搭在檀知暑的肩上,指尖触到他的衣料。
檀知暑的身子绷了一下,呼吸变重,看向海棠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
海棠抬手轻轻扣住他的下颌,准备顺势加深这个吻,踏入侍寝的正题。
檀知暑已经浑身僵在原地,连心跳也跟着呼吸一起失序,任由海棠主导一切。
可就在海棠细细密密的吻从鼻尖到额头时,她的视线偶然垂落,对上他眉心那一点剔透鲜红的朱砂痣……
脑海空白的深处,骤然窜出一股极强的没有理由的本能排斥。
海棠的动作骤然一顿,身体下意识往后轻退半步,眼底所有的暧昧温情瞬间褪去,澄澈通透,再无半分旖旎兴致。
她虽搞不懂自己对这个红痣的排斥与在意从何而来,但她本能地相信自己的直觉。
海棠瞬间直起身,语气恢复平和淡然,干净利落道:
“夜深了,好好歇息吧。”
檀知暑整个人彻底愣住,怔在原地,被这戛然而止的亲密搞得心中既窘迫又茫然。
他虽然有自己的骄傲,入宫以来也确实打心底抗拒侍寝,一直做好了被迫承宠的准备。
可方才那片刻的温柔靠近、呼吸纠缠,却让他紧绷的心弦悄然松动。
抗拒的心思早已溃散,心底悄悄滋生出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期许与贪恋。
他以为今夜……甚至隐隐生出了一丝隐秘的欢喜。
可到头来,君上先止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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