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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衔山

小说:

只恐夜深花不睡

作者:

破铜烂铁金水

分类:

现代言情

檀老爷听得崔妈妈的回话,也觉无甚意思,待要丢开手,心又不舍,美人难得,他再次看向低头垂眼的海棠。

绿罗裳,纤素手,乌发银面,身段玲珑。

“抬起头来,叫我看看,有没有夫人说得这么好。”

海棠余光看温夫人一口银牙快要咬碎,手腕的镯子急转几圈,也没能找出托辞,再一次体会到受人摆弄的“不自在”,压下心中的不悦,慢慢抬起头来。

那道贪婪的视线像湿冷的蛛网,黏在她的眉眼间、颈侧、腰间。

海棠心下不爽,此人的欲念浑浊而低劣,即便她法力尚在,也懒得沾惹。

于是只做出一副被看得羞怯的模样。

她微微垂眸,眼波潋滟,琼鼻红唇,风情尽聚。

檀老爷眼中闪过惊艳,心内愈发不堪,张嘴便说道,“我看这丫头娇滴滴,不像是个能稳重干活的。不然,风儿那里还是换个更稳重的?”

这话说得太不像样。

温夫人和崔妈妈对视一眼后,几乎要按不住内心的翻涌斥骂檀仁表一把年纪、厚颜无耻,但看崔妈妈神色有异,只冷声应付道,“这一个颜色好,人更是稳重。若不然,我也不会选她。”

看檀仁表还想再张嘴,温红芬急智上头,快言快语道,“不然,把二公子喊来,看他自己要不要吧?”

“他身子不好,一件小事,何必劳动他。我意思把她放我……”

“二公子来了!”

檀仁表耐心告罄,刚想把话说透,就被守门丫头的汇报声打断。

正主来了。

守门丫头的汇报声如一颗石子投入沸水,屋内的空气微微凝滞。

温夫人惊异,被崔妈妈捏了一下胳膊,方明白她刚刚趁人不备,已叫丫头去请二公子过来了。

檀仁表未尽的话语被掐断在喉咙,温夫人拢在袖中的手悄悄松开了紧攥的帕子。

众人目光不自觉地转向门口,那一道碧油屏门边,有沉而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像是踩在薄冰上,带着几分谨慎的凉意。

门帘一掀,一缕不属于这间屋子的、微带草木气息的风,便先于那人一步,漫了进来。

檀照风就立在光影交界处,一身素色长袍,身姿挺拔,如悬崖边一株药草,自有其风华。

但也因府里常年的忽视冷落,眉眼间透出温润寡淡来。

他躬身行礼,声线平和无波:“老爷,夫人。”

按理,他应该更亲昵地以“父亲、母亲”之称呼向堂前尊驾行礼问安。

可满府里谁人不知,他檀照风无功名、无爵位、更无母家倚仗,在这侯府里,活得像株自生自灭的阶前草。

当然,没有人在意他客气疏远的称呼。

唯有敛眉垂目的海棠闻言,心中一动,这位二公子心有怨气呢。

檀照风眉眼平静,自进来行礼问安后,就站在原地,八风不动。

檀仁表看着眼前酷似亡妻的一张脸,方才气焰灼灼、贪欲满心,即刻僵在原地,讷讷无言,等温夫人出声提醒后,才回过神来,抬手免礼。

檀仁表那妄图不择手段的私心,都在看到檀照风的瞬间,像有一桶冰水兜头浇下一样被立时冻结。

无数细碎的愧疚忽地自他心底汹涌而出。

这是发妻留下的唯一一个孩子。

想起那个温驯美丽的人,话堵在喉头,檀仁表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眼神躲闪,徒剩满身的尴尬狼狈。只能死死抿着唇,哑口无言。

温夫人端坐上首,知其心中波荡,在心底嘲弄一笑。

她太了解自己的这个枕边人。

在外荒淫无度、脸皮厚比城墙,可偏偏在他亏欠到底的小儿子面前,还残存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发现的可怜又可笑的体面之心。

怪不得崔妈妈让人把贱种请来,可真是拿捏他的软肋了。

“二郎房中缺了个大丫头,可是多有不便?”

温夫人看檀仁表在一旁如遭雷击,神游天外的模样,心内冷然,面上不显,对檀照风温声加以关怀。

如果那个丫头不是她做主撵出去的话,这番温情脉脉的效果,大概会更好。

檀照风扯扯嘴角,没有笑,无波无澜回道,“夫人有何安排?照风遵令。”

温夫人不理他话中带刺,维持着端庄稳重的温和模样,半点不露刚才的锋芒,缓缓开口,字字落定:

“二郎来得正好。我瞧你乍失人手,且素日独处清冷,身子孱弱,特意为你挑了一个细心妥帖的人,往后便留在你房里近身伺候吧。”

话音落下,众人目光尽数投向一旁垂立的丫鬟——海棠。

方才整场闹剧,她尽数看在眼里,对溪云、翠月的消息,了解得更深切了。

亦明白温夫人想要的是什么人,此时应当如何表现。

她审时度势,顺势低下眉眼,肩线微微轻垂,摆出一副温婉柔弱、羞怯安分的模样,行得也是规规矩矩的屈膝礼,声音轻柔细软道:

“海棠见过二公子。往后定尽心竭力,好好伺候公子。”

海棠刻意放软姿态,语气恭顺谦卑,全然听从主母安排、安分守己。标准的“温柔媚婢”模样。

她知道温夫人想要的是什么样的棋子。

行礼起身之际,海棠极轻地抬了一次眼。

视线浅浅掠向檀照风。

这一抹温软的对视,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怯和恭谨,精准落进檀照风眼中。

檀照风本就性情冷淡,对老爷、夫人这突如其来犹如“父母”的“关怀”毫无暖意,甚至可以说,他早就习惯了这府中所有人的算计与敷衍。

本不欲多要人近身伺候,也知晓温夫人素来不睦,府中人心复杂,但对上那双清澈温顺、带着怯意的眼睛,沉默片刻,终究没有多说,淡淡颔首,“劳夫人挂心。”

短短五个字,温和疏离,是人人都知道的二公子一贯待人的清冷。

一旁的檀仁表看着这一幕,心口又涩又堵,贪欲被愧疚压住,忽而没了张嘴争抢的底气。

他看着身姿清寂的小儿子,又看向已然过了明路归属儿子的那美艳丫鬟,良久,才僵硬地松了语气,端起那点残存的做父亲的体面,含糊妥协:

“既、既然是你母亲为你挑选的,便……便留在你院里吧。还有你,好好当差,安安分分伺候好公子。”

至此,终于一句定音。

不论他如何作想,温红芬唇角勾起极淡、极隐秘的笑意,尘埃落定。

有惊无险,还是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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