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轮皎皎,天幕墨蓝,整个小院都浸在月色中。
院中老树虽仍枝繁叶茂,可就是让人觉得不复盛夏时的那种浓茂,夜露凝结,几声蝉鸣断续,远处便传来鼓楼更鼓的闷响声。
夜深了。
无论白日里多么繁杂,到了夜间,一切都变得安静。
锦柏松跑了一天已经睡下,海棠换下菱角,让她先去休息。看到锦木兰睡得平稳后,才悄悄出来,一个人坐在院中的老树下,手里将一块帕子来回搅动着。
现在圣旨已下,就看定北侯父子怎么应对了。
圣旨是六百里加急递到南境的。
算日子,明后两日差不多就是南境那边接到圣旨的时日。定北侯若听话,接到圣应该就会即刻整肃回京,若不配合,那就是抗旨,再无翻身之地。
说来说去,定北侯能选择的空间不大,圣旨已下,不回就是抗旨。
他只能回来。
但海棠现在在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檀墨尘会不会回来。
如果定北侯遵命而归,以他素来行事主张,未必会安排檀墨尘一同回京。
抬眼望天,月明星疏,海棠珍惜着这和家人最后的相处时间。
忽然,她指尖银光点点,汇成一道道银色的圆形光晕,像是水中的涟漪。这……是她从南境回来前给檀明序身上种下的护体符!
有人对檀明序动手触发了这护体符。
海棠坐在树下,手指一把攥紧了帕子。
这个节骨眼,檀明序被人动手,无论是定北侯或者檀墨尘父子搞鬼,还是魔罗借檀明序引她南下,她都不得不去。
毕竟檀明序这么快把关于定北侯的罪证上报京城,还是因为那天她托锦柏松寄去的信。若他逢变那么锦鹤年的案子能不能翻个彻底,亦或者海棠脱离这个世界的条件有没有达成,都成了未知。
无论如何,再次南下,势在必行。
海棠没犹豫太久就站起来,回屋里,从床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旧匣子。
那匣子是她前几日隐身回锦府时,从锦鹤年书房书架后面的暗板里翻出来的。
匣子里是几封旧信和一本账册。
她翻过两页,知道里面是什么,本来想再等个时机交给锦柏松,现在看来,是要提前了。
海棠抱着匣子,走到锦柏松的房门口,轻轻敲了两下,待锦柏松睡眼惺忪地打开门后,把匣子塞到了他的手里。
锦柏松愣了一下,清醒过来,看着海棠着装整齐地站在门前,问道,“怎么了?”
海棠示意他看向手中的匣子,“这个你收着。有时间看一下,具体怎么处理,什么时候处理,都随你。”
锦柏松接过匣子,打开看了一眼,确认了里面的东西后,忽而反应过来,“海棠,你要去哪儿?”
“南境。”
“檀明序出事了吗?”兄妹俩近来愈发默契,锦柏松瞬间意识到上次那封海棠托他寄去南境的信是给檀明序的。
朝堂纷争不断,檀明序作为故人,能做到此已然是情深义重。
海棠为了救他而南下,确实应当。
锦柏松抱紧了手中的匣子,很多话存在心里,哪一句都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好问道,“你跟大姐和菱角说了么?”
“还没有。我过会儿看完她们就走。”
“保重自己。”
“好。”
锦柏松点点头,伸手在海棠肩上拍了一下,和小时候一样。
海棠笑了一下,月凉如水,她把锦柏松推进了房间,然后关上他的门,自己却转身进了木兰的屋子,坐在床边,看着锦木兰安静的睡颜。
她伸出手,替锦木兰把被角掖好。把这几日给锦木兰和菱角买的糖都放在一处,争取明日菱角一进来就能看见。
此行南下,估计再也没有回来的机会了。
海棠推开门,此时的月亮恰好被路过的乌云遮住了一半,夜风微凉,她的身形逐渐消失在夜色里。
海棠离京后的第二天,问罪定北侯的圣旨终于到了南境。
传旨太监立于庭前,尖细的嗓音落定,最后一句话再此间回荡得清晰明白:“……着定北侯三日之内即刻交割军务,驰驿入京,到廷对簿,听候三法司审讯。钦此。”
宣旨声音落下的瞬间,周遭一片死寂。
定北侯两侧侍立的亲兵皆垂下头颅,屏气凝神。
定北侯从方才圣旨前半段罗列的参劾罪状时,便已将眉峰狠狠蹙起,待听得“入京待审”四字时,已经掌心濡湿了。
但多年官场沉浮,他还是硬生生将那股勃然怒火压下去,撩开袍子下摆,双膝沉沉跪下,“臣,接旨。一身功过,悉听圣上裁断。”
跪接之后,定北侯面上虽没有露出什么端倪,仍礼数有加的照常让人送宣旨官去歇息,照常回到书房整理军务,但唯有长久跟着他的程天冬知道,侯爷有满心翻涌的怒火。
进了书房,定北侯看着书案上放着的一堆公文,一想到刚刚的圣旨,羞辱、愤懑,还有一丝猝不及防的寒意,都混杂在心间,恨不得将眼前所有的一切都挥手扫落。
“侯爷。”程天冬压低声音劝解道,“这时候还是要好好想咱们的后路。”
定北侯咬着牙把圣旨放在案上,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
“那咱们……”
“明面上先按照要求把要紧卷宗一一整理出来,警告各人勿落下动手脚的口实。遣心腹快马密赴京城,向圣上奏疏。
注意,要准备两个折子,一道明折,一道密折。”
明折上写“臣治军无方,驭下不严,致有军饷亏空之弊,愿领圣裁”,只是不提构陷锦鹤年的事情。
而密折上则把当初他如何与世家合谋、如何借春闱舞弊案扳倒锦鹤年、世家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一一写明。
定北侯紧盯着程天冬的双眼,嘱咐道:
“记住,让人先上明折。这道密折,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拿出来。”
“若圣上只要我的命,不要我攀咬世家,这道折子就烂在咱们自己人手里。若圣上想要连世家一起清,这道折子就是我的投名状。”
程天冬不敢躲开眼,又不敢一直盯着,只能微垂眼睫一一应下。
既然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想踩着他定北侯府讨圣上欢心,那就别怪他不顾合作之谊了。
只要他把世家扯进来,圣上就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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