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文馆这边已经到了开考的时辰。
启明斋内安静得只闻纸笔摩挲,十名公主伴读各自坐在位置上,敛眉垂目,正提着笔认真答卷。
前方讲台上,坐着方才清点题卷的主监考官。
边上三把椅子上依次坐着御史台、吏部和翰林院的人。
乍一看,该到的都到了,整整齐齐倒是一派规制森严的考场气象,若是忽略吏部和翰林院官员那两张沉得发黑的脸,场面可以说是相当和谐。
然而,比起启明斋内的和谐,外头院子里的场景,才真叫人叹为观止。
数十名身穿弘文馆袍服的男学子列坐于院中,个个神情复杂。
原本置放于博远阁的书案、软垫,乃至成套文房四宝,悉数被搬来此处,整整齐齐地铺排在院中,随着京畿卫的人将最后一套书案摆放整齐。
站在廊下一脸铁青的老翰林终于忍不住冷哼了一声,不满道:“荒谬!让诸学子与公主伴读同院应试已是不合规矩,眼下竟然让女学生安坐暖斋,男儿郎反倒坐在风地里受冻答题,岂有此理!”
同样站在廊下的,除了两个弘文馆的博士、一个御史中丞,还有两个翰林院的学士和一个吏部员外郎,都是闻礼从博远阁那边请过来的。
初听此话,原本就心怀怨怼又敢怒不敢言的学子们顿时齐齐抬眼看向李嫣。
李嫣端坐在廊下,面前同样放置了书案和题卷,闻言提笔的动作蓦地一顿,悠悠道:“又不是本宫让他们来的,这不还得怪柳大人……技不如人嘛!”
她的声音不大,奈何院子里过于安静,以至于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众人耳朵里,格外清晰。
尤其是当“技不如人”四个字一出来,在场的两个老翰林脸色登时又拉了下来。
坐在底下的学子亦叹了口气,默默把脑袋垂了下去。
至于好端端的考校,为什么扯上“技不如人”这四个字,还得从一个时辰前,闻礼前去请人说起。
博远阁那边考生较多,原本光负责分发题卷的监考官便有三人,再加上翰林院来了四人,吏部来了两人,这阵仗竟堪比秋闱大比,半分不遑多让。
若是往年考校,撑死也就五个监考官,今日这般规制,皆是因翰林院诸官刻意避了伴读那边的考校,尽数聚于这博远阁来。至于吏部的人,来的只是两个品阶不高的员外郎,心里虽惧怕公主怪罪,但更怕遭到翰林院那几个德高望重的清贵之臣白眼,索性硬着头皮随众聚在此处,以至于闻礼来到博远阁时,就看见一堆人围在讲台上,假模假样地在那核对题卷。
闻礼单手按在刀柄上,昂首阔步穿过一众正在读书的学子,站在讲台不远处,先是拱手一礼,继而朗声道:“考校时辰将至,公主和诸位伴读已在启明斋等候,还请吏部和翰林院的两位大人随在下走一趟。”
众人的目光皆落在他身上。
御史台的人一点不慌,反正他本就是来这边监考的,公主要请的也不是他,站着看戏就行。
倒是吏部的两个官员神色微微一凛,互相看了一眼,随即默契地看向翰林院的几个老头。
只见其中一人站出来道:“劳烦闻指挥使转告公主,今年博远阁新增了不少学生,都是头一回参加考校,只怕不太习惯考校的规矩,乱了场序。故而老夫想着多留几个人在这边看着首尾,以免出错。”
说话的乃是翰林院的顾大人,见来的是个眉清目秀的年轻人,抚着胡须和颜悦色道,“启明斋那边既然已经有监考官,直接开考便是,我等便不过去了。”
旁边的几人点头附和。
闻礼深知这几个老头不好说话,否则公主也不会放着贴身婢女不用,让他一个不善言辞的武官来办这差事。
武官嘛,当然有武官的方式。
只见他微微一笑,客气道:“在下奉公主之命前来,还望诸位大人给个面子。”
顾大人还想再推拉几句,怎料眸光一抖便见闻礼不慌不忙地抬手摸向腰后,紧接着,“刺啦”一声,拔出了一柄匕首。
几个文官顿时吓得脸色一变,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
另一个姓柳的老翰林惊道:“你……你这是作甚?”
闻礼道:“古有割发权代首,传示三军,大人既然不能亲自到场,割下须发代替,也是一样的。”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惊呆了。
一上来就割发?
这人怕不是来找茬的吧?
闻礼说罢,竟直愣愣地将匕首往前一递,目光在顾大人脑袋上扫了一圈,颇为认真地补了一句:“时间紧迫,还是割须吧,比较快。”
“你说什么!”顾大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语气顿时由惊转怒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可随意损坏!”
闻礼淡淡回了一句:“能代替大人亲临考场,此为公务之需,也不算随意损坏,大人双亲在天有灵定然不会怪罪你的。”
这话说的,跟一把火点了炮仗似的。
气得顾大人当即气得横眉倒竖,脸色涨红,骂道:“混账!竟敢咒我老……老母……”
话还没说完,竟是两眼一翻险些晕了过去。
周围几人大惊失色,连忙扶了他一把,又搬来椅子让他坐下休息。
闻礼见他年岁已老,没有六十也有五十八九了,估摸着这岁数的人双亲应是不在人世了的,哪能料到他老母竟还活着,一句话竟直直戳中了这处,反倒让他落了个出言不逊的把柄。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闻礼赶忙收了刀子,赔礼道:“没想到令堂竟如此长寿,失敬失敬。”
明明是一本正经还带点诚恳的语气,可偏偏他天生唇角微微上挑,看起来像噙着浅笑似的,眉眼又有轻扬之色,以至于这话在众人听来,莫名有种挑衅的意味。
别说是那几个监考的官员脸色不佳,就连周围那些捧着书的学子都不由得疑心,这人到底会不会讲话?
柳思贤忍无可忍站了出来,生气道:“岂有此理,堂堂公主竟然仗势欺人!本官非要去讨个说法不可!”
闻礼一听,连忙侧身让出了道。
反正公主让他请人过去,也没说怎么请,人到了就行。
于是,几个行动尚且无碍的监考官在柳思贤的带领下,风风火火地冲向了启明斋。
剩下的那些年轻人哪还有温书的心思?尤其是那些世家出身的子弟们,看热闹不嫌事大,当即把书一丢,成群结队跟在他们后头,嘴里还喊着:就是,讨个说法去!
一群人乌泱泱闯入启明斋院子时,李嫣和苏晓坐在廊下,正端着茶盏边聊边喝着。
听闻动静二人同时抬眼看去。
苏晓惊讶道:“这么快就请来了?”
顿了一顿,她又皱眉道,“我怎么感觉情况不太对?”
翰林院的几个老头本就气哄哄的,柳思贤更是仗着自己在朝中有些威望,打定主意要趁此机会好好说道说道女子读书这件事,加上身后聚了这么一群人,到了李嫣面前,竟是愈发有了底气,毫不客气道:“年末考校事关弘文馆诸学子的前程,公主为何要在此等重要的日子,挑拨事端?”
突如其来的质问,一下给李嫣问懵了。
她眉梢微微一挑,看向闻礼。
闻礼眼帘一垂,言简意赅地将方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末了还补了一句:“属下办事不力,还请殿下责罚。”
据他所知,这位顾大人好像还是历经三朝的元老,在士林之中颇受敬重。
原以为李嫣会因此怪罪他,没想到他刚说完,李嫣却笑了,不以为然道:“本宫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顾大人既然身子不好,往后监考这种累活还是别劳烦他了。”
见她这副态度,众人瞠目结舌,更加笃定是她故意挑起事端了。
坐在启明斋里面的伴读们听见外面的动静,纷纷起身出来查看。
柳思贤脸色沉凝,质问道:“公主身为陛下的女儿,天下万万女子的榜样,要想明理知事,读一读《孝经》《女戒》便罢了,偏要搞出这么大阵仗,找来一群出身微末的女娃娃陪读,占了读书人的名额不说,竟连年末考校此等大事都要插上一脚,难不成还要让女子入朝为官,与天下男儿争这庙堂席位不成?”
此言一出,伴读们皆是心头微微一凛。
跟在柳思贤身后的男子们,先是被最后一句话惊得怔了一怔,转瞬唇角便挂上了几分戏谑。
李嫣脸上的笑意沉凝了几分,直视他道:“有何不可?”
柳思贤脸色一僵:“《内训》有言,女子立身,以静正为基,以柔顺为德,朝堂乃男儿谋国之地,岂容女子置喙?此乃千古定规,即便贵为公主,也不容妄言颠覆!”
“切!”苏晓冷嗤了一声,站起来踱步到他面前,眼含轻蔑道,“什么千古定规,什么破《内训》,那还不是因为自古以来笔杆子握在你们男人手中,所谓规矩,还不是你们爱写什么便写什么?一堆糟粕玩意,也好意思写出来奉为经典?说到底,不过是因为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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