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凉的药膏涂抹在皮肉翻卷的伤口上,姜尽垂着头一声不吭,微微颤抖的肩膀却出卖了他此时的状态。
乐菁打开带过来的食盒,慢悠悠地将几盘吃食铺展在小几上,饭香味诱人,姜尽肚子里传来咕噜咕噜一阵叫声。
“过来吃吧。”
待姜咏微给他上完了药,乐菁抬眼望着他,说道。
姜尽一天一宿未进水米,饿得头晕眼花。他没有迟疑,几步走到小几前,用红肿渗血的右手勉强抓起筷子,挑了一口菜胡乱地塞进嘴里。
这些吃食都是乐菁平日里吃腻了的饭菜,到了他嘴里却是无上珍馐。
“坐下吃。”
乐菁瞧他站在身边碍眼,吩咐道。
姜尽诧异地看向乐菁,与公主同席落座,再让旁人瞧见了只怕不是扒他一层皮这么简单了。
乐菁倒是无所谓,反正昨日当着几百双眼睛的面,她搂也搂了抱也抱了,何必再避讳这些事,她瞪圆了眼睛:“看我干什么?坐下!”
姜尽捧着碗,坐在乐菁对面,屁股却堪堪搭在凳沿,大半身子悬在半空。
后背的伤口一绷紧就阵阵刺痛,右手肿得握不稳木筷,他只能微微低着头,飞快地扒拉碗里的米粥,不敢再多抬眼直视公主。
往日里身为世家嫡子,锦衣玉食,如今却只能在别人吃剩的饭菜里果腹,还要时时刻刻夹着尾巴做人。
乐菁几乎已经不记得姜尽贵为嫡长子时候的样子了,可那份恨却刻骨铭心,不得消散。
她哼了一声,给自己找了个补:“本公主进宫接何太医回府,顺道来看看你罢了。你别自作多情,当真以为我是专门赶来探望你的。”
姜尽扒饭的动作微微一顿,长长的睫毛垂落,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情绪。
他低声应道:“属下明白,多谢公主殿下费心。”
乐菁又道:“我在这里待到入夜才走,这段时间你就在我身边伺候,不必回去。”
姜尽:“……是。”
他现下筋疲力尽,不愿意再深究乐菁究竟为何突然对他这么好,暂且当是她无聊玩弄人的手段罢了。
或者说,当他不再像前世那样执着于为人时的尊严的话,心甘情愿伏低做小,倒能换来一线能够喘息的生机。
前世早在他入府之前姜咏微就已经死了,这一世不也好好地活着么?
乐菁闭目养神,心中思虑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姜尽这个人他就是一个麻烦,正因为他前世在她手底下过得苦不堪言,才没有那么多其他的手打他的主意。
可一但她想让姜尽名正言顺地好好活着,便会有一堆麻烦事不问自来。
真想把他栓起来,关进小黑屋里,对外便说他死了,就这么安稳地活一辈子……
“公主,夜深了,该走了。”
姜咏微淡漠不带一丝情绪的声音闯进梦来,乐菁才惊醒,发觉自己竟已经沉沉地睡了许久,小几对面的姜尽就这么一直僵硬地坐在那,撑着半边身子,比跪在地上舒服不了多少。
乐菁轻咳了一声:“走吧。”
临走之前她特意交待了朱厩令,一定要亲眼盯着姜尽,别叫那群奴才欺负得没了命,谁若敢偷偷使坏,绝不轻饶。
乐菁嘴上说着进宫来接何太医回府,实际上连何太医的影子都没瞧见。她心中惴惴难安,生怕何太医一个“没医好”,便把人医活了过来。
她心不在焉地回了府,夜半难眠,在院中逛了半圈,还不慎染了风寒,一个喷嚏惊得整个公主府上下都不消停,连夜请了外面的郎中过来,折腾了整整一夜。
翌日午时,秦戍飞快地传回从宫中飞出来的第一手消息:陶言松没死。
乐菁不管不顾地拎起刚刚回府、一口水还没喝上的何太医的衣领,眼尾泛红,还带着鼻音:“陶言松为什么没死?!还是说你想代替他死?”
何太医被他拎得喘不过来气,缓了好一会才结结巴巴地说:“公、公主,您听臣解释。那位小陶将军确实没死,但他也没活……”
“什么意思?”
何太医叹了一声:“瘫了,傻了。”
双腿残废,神志又彻底混沌,张口只会喊“孝噙”“孝噙”,吃喝拉撒都要人照顾,堂堂将军,倒还不如直接死了呢。
“……傻了?”
乐菁松开双手,跌坐回软塌。
差不多,差不多。
陶永治看见自己生龙活虎的儿子变成这样,怎么能善罢甘休?
她和策水英的目的,也算达到了。
乐菁睨了何太医一眼,那家伙正在痴痴地盯着一旁侍立的姜咏微,眼神中透露毫不含蓄的打量,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
乐菁心头一阵恶寒,问道:“你救治陶言松时,可还发现了什么?”
“说来倒也奇怪。”何太医说:“小陶将军身上戴着一个香囊,据说是闵姑娘给他的。可那香囊中却有佛手柑、茉莉、枸杞、甘松、麝香这些香料。”
“有什么问题吗?”
“这些香料都没问题,可麝香和甘松混在一起,问题可就大了。
“少量麝香会使野兽退避,可麝香混合了甘松,气味就会变得燥烈,充满腥气,野兽闻之发狂,小陶将军被巨熊攻击,很大可能就是因为这个香囊。”
“你刚刚说,那个香囊是闵孝噙给的?”
“臣只是听说,这事儿,可不敢妄言呐……”
乐菁眉头紧锁,不知为何又扯上了闵孝噙。
明明她之前向皇后提议,将此事栽赃给乐修远,而乐修远又是皇帝的左膀右臂,忠心耿耿,实在是一箭三雕啊,皇后也分明并未反对,为何又横出此事?
乐菁越来越想不明白了,她忽然觉得,自己重生回来并没有拥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反倒是自作聪明,成了绊脚石。
见乐菁紧蹙眉头,何太医试探了半天,终是探头探脑地说:“公主,这回,您可不能再食言了吧……”
乐菁立刻瞪了他一眼,用眼神警告他:姜咏微还在场,敢乱说弄死你。
何太医看懂了她恶狠狠的威胁,顿时缩了缩脖子,不敢再提。
乐菁道:“姜咏微回去歇着吧,今日让秦戍跟着我。”
姜咏微看出了些门道,却不知乐菁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应声退下,待屋内只剩三人的时候,乐菁向秦戍使了个眼神。
秦戍会意,绕至何太医身后,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被一手刀劈在脖颈上,顿时眼睛一翻晕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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