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过雨的清晨格外舒爽,一场急雨洗去夏日燥热,树上的蝉鸣仿佛都清脆许多。
裴夏人还没彻底清醒,手已经下意识往旁边去摸,结果却摸了个空,触手是竹席的温凉。他瞬间清醒,一骨碌坐起来揉着眼睛发呆。
旁边被子整整齐齐的靠墙叠放着,本该睡人的地方一片平整,不知是早起收拾的还是压根没来睡觉。
裴夏跪坐在炕上愣神片刻,直到膝盖被竹席硌得难受他才着急忙慌地起身下炕,趿着鞋子往外跑。
院子里静悄悄的,灶房也没有炊烟。
牛棚没有人,裴夏又跑了趟后院,还是没找着人。
他一下子慌了神,拢着衣服就要往外跑,结果同进门的人撞了个正着。
余蕴年肩上担着水,肚子挨了一计狠撞,桶里的水挤了出来,洒在裤腿上,他伸出胳膊将人推开,目光落在面前光着的脚丫上,眉头紧紧皱起:“怎么不穿鞋?”
裴夏跟着低头去看,太着急鞋子跑掉了一只。
脚趾往后缩了缩,他仰起脸瘪着嘴问:“你去哪了?”
“挑水。”
“出去也不告诉我。”
“你在睡觉。”余蕴年把水桶放在平地上,没着急往水缸里倒,托抱起光脚的小孩放到石凳上坐好,“鞋呢?”
裴夏朝西屋门口扬了扬下巴。
余蕴年转身去捡鞋,裴夏脚丫轻晃两下,不高兴道:“你怎么不叫醒我?”
余蕴年不接话,蹲在他面前抬起他的脚将沾在脚底的草屑一一捡拾干净,然后掀起衣角轻轻擦拭一番,刚要穿鞋,肩膀被蹬了一下。
“别乱动。”
裴夏别开脸,轻哼一声,又转回去盯着他眼睛看:“那你理我。”
余蕴年手上使了劲捏着他脚踝不让乱动,三两下就给穿好了鞋。然后一声不吭地走到门口拎起水桶倒灶房门口的水缸里。
缸里的水满得快要溢出来了,显然已经挑了好几趟。
眼看着余蕴年像头倔牛一样又要拿起镰刀往外走,裴夏站后面喊:“你不管我了吗?”
前面的倔牛脚步一顿,继而绷着脸继续往外走。
“我、我饿了!”
余蕴年停下脚步,似是叹了口气,放起镰刀拐去灶房。
裴夏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锅里煮着稀粥,后灶温着蛋羹和薄饼,余蕴年一样样拿出去摆石桌上,裴夏拿两双筷子出去,分给余蕴年一双,歪头看他一眼,小声谴责:“你总是这样,生气了就不说话。”
“我没有不说话。”
“那你是承认你生气咯。”
“……”
余蕴年眼睫轻颤,拈起一块儿薄饼摊手上,夹了拌好的黄瓜丝和豆角丝用饼子卷好,塞裴夏手里,“吃吧。”
裴夏拿起卷饼就要吃,刚递到嘴边又堪堪停下,瞪着眼睛故意问:“你刚刚碰我脚,洗手了没?”
“……不吃给我。”
裴夏就歪着头声音拖得长长的喊:“哥~”
“洗了。”余蕴年瓮声瓮气道。
“怪不得我吃着有股清香。”裴夏咬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夸张道:“原来是洗手时沾的皂角味啊!”
余蕴年定定看他半晌,摸不准他是真的不在意还是故意为之。
良久后,余蕴年叹了口气。
罢了,世间糊涂账多了去,寻根问底是徒添烦劳,更何况小孩子本来忘性大,过了挺好。
“还要么?”见他手里的卷饼吃完了,余蕴年淡淡开口。
裴夏摇摇头,说:“吃饱了。”然后撩起衣摆让余蕴年摸,“你摸我肚子,鼓鼓的。”
余蕴年嘴角抿了又抿,到底没忍住隔着单衣轻轻摸了摸小孩肚子,抬眼却撞上一双含笑的眸子。
他手指微顿,然后面无表情地拿过小孩面前的粥碗,将剩下的蛋羹倒进去埋头大口往嘴里扒。
裴夏看他浑身冒着别扭,无奈又好笑地想,还真是孩子心性,就哄哄他吧。
谁叫自己实际比余蕴年年长,是大哥哥呢。
裴夏胳膊支在石桌上撑着脸,打量闹情绪的人,等碗里的粥吃完了,他才开口问:“哥,你早上几时起的?”
收拾碗筷的手一顿,余蕴年淡声道:“同往常一样。”
“这么说来今日不同往常?”裴夏歪着头轻眨着眼睛问:“为什么啊?”
“……”
见余蕴年吃瘪,裴夏想大笑,又怕真惹恼了对方,赶紧收起尾巴,好好说话:“我早上醒来没见着你,到处找你也没找着。”
余蕴年不吭声,端着碗筷往灶房走。
裴夏紧跟在身后,半玩笑半认真地叹了口气,小心瞄他一眼:“可害怕了。”
“怕什么。”余蕴年收拾好锅碗,解下围腰去舀水洗手,出了灶房才正视裴夏说的话,开口时语气生硬,似赌气般说道:“这是我家,我又不会突然消失。”
裴夏张了张口,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什么,闷闷地“哦”了声,盯着台阶下冒出的杂草愣神。
半天没听到小孩声音,余蕴年转身,就看到小孩泪眼朦胧,他一下慌了神,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干巴巴道:“我、我不是那意思。”
“嗯。”裴夏抬起胳膊擦擦眼泪,哽咽着“嗯”了声。
他没想哭的,只是觉得有点委屈。
裴夏没哄过人。
跟着外公生活的七八年,一直被惯着宠着;后来回了宋家,也是养成了我行我素的性子,谁让他不舒服他就让谁全家不开心,反正是他爸求着他回去的,闯了祸自然有人善后。
瞧人脸色,故意逗笑哄人,这还是头一次。
早上醒来找不到人的惶恐,加上好话说尽一直得不到个笑脸,让裴夏害怕的同时又生出了许多委屈。
眼泪好像怎么都擦不干净。
擦不干就不擦了。
裴夏破罐子破摔,红着眼睛抽泣道:“我知道你为什么生气。”
余蕴年眉心微动,想要说话,被裴夏凶巴巴打断:“让我说!”
“……好,你说。”
“你生气是因为昨日我没有否认你说我‘从未想过踏实留下、时刻想要离开’的话。”
余蕴年垂下眼睑,没有反驳。
裴夏气死了,眼泪不停往外涌:“可是你根本没有给我反驳的机会啊,你说完就走了,一副拒绝沟通的样子,我怎么否认!”
余蕴年:“我……”
“你不许说话!”裴夏拔高声调,混着委屈的解释一股脑往外冒,“我是想着报答你,可我没想过报答后离开时才会毫无负担。”
“我想赚钱,只是看你太累怕你累垮身子,只是想帮你分担。”
“要是你累倒了,生病了,我怎么办?你要我怎么办啊!”
一声声带着委屈的哭诉,震得余蕴年心脏发麻。
他几步过去蹲在裴夏面前,捧着他的脸想擦眼泪又怕碰疼他,只能放轻声音语无伦次地低哄着:“夏夏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生气了,你别哭。”
裴夏一哭就停不下来。
莫名其妙穿到陌生世界,变小的身体,没有户籍带来的不便与惊慌,要时刻保持警醒尽量伪装成小孩,让自己融入,让自己慢慢古化。
可他也只是个大学刚毕业的青年,他也会贪恋现代社会的纸醉金迷,会怀念衣食无忧不为温饱发愁的现代生活。
就算这样,在一日日相处的日子里,他也没有一走了之的打算。
这一刻,没有户籍的恐慌,怕被丢弃的害怕,被冤枉的委屈……各种杂乱的情绪都随着眼泪咕嘟咕嘟往外涌。
小孩子可以有任性的权力,裴夏也想不管不顾的任性一回,在在乎他的家长面前。
“你讨厌死了。”裴夏哭的眼睛都肿了,鼻尖红红的,胸口不停起伏,抽抽搭搭说:“只要不高兴就不讲话,总是这样,总是冷暴力我,我讨厌你。”
余蕴年心脏泛起密密麻麻地抽疼,虽然不知道什么叫冷暴力,但既然裴夏说讨厌,他便道:“我不冷暴力了,以后都热暴力,你别讨厌我。”
“……”
裴夏哭得更大声了:“你怎么这样啊。”
“夏夏乖,别哭了。”
“我就哭!”裴夏一把推开他,往后退几步,一张小脸全是眼泪。
余蕴年也不知道怎么哄小孩,看他伤心的样子,只能张开胳膊将他抱怀里,干巴巴道:“过来我抱着哭。”
裴夏突然就不想哭了。
只是情绪上头,委屈不容易压下,他埋在余蕴年肩窝小声抽泣,一喘一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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