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瞧着院门没栓,以为家里有人,就进来了。”
说话的是李春生,他站在院子石桌旁,不好意思地对着进门的两兄弟解释,“我奶腿脚不好,站不了太久,就让她坐着歇会儿。”
余蕴年放下装衣服的木盆,去灶房拿了水壶出来倒了半碗水递给李春生和他奶,“怎么带阿奶过来了?可是出了事?”
“没,没。”李春生站在一旁,黝黑的脸上透着拘谨,他摸着碗的边缘没有去喝水,只讷讷道:“听说你要寻人作保,我年岁不够,让我奶替我按手印,就是不知我们行不行。”
李春生家挨着村头,离余蕴年家隔了好几户人家,算不上邻居。他也是听人说余蕴年大伯寻人替余蕴年弟弟作保不顺,这才想着过来问问。
他家就他和他奶两人,前年冬天他奶生病,是余蕴年半夜架着牛车将他奶拉到镇上的。
这份人情李春生没忘。
所谓患难见真情,也是这次寻人作保被推拒的多了,余蕴年更是明白了人情冷暖。往日借牛借粮找上门想让他去帮白工的叔伯婶子,口口声声说着跟他爹娘交情好,往后合该互相帮衬。
只是真到了要帮衬的时候,都推诿着无人肯应。
作保须担责,余蕴年并不多怪旁人,只是到底心冷了几寸。
这朝往日无多少私交的李春生主动找上门,为的竟是这事,余蕴年一时没反应过来,僵愣在原地,迟迟没有开口。
“哥。”裴夏悄悄拽他衣袖。
余蕴年回神,语气略显生硬:“应该行,我、我去喊大伯过来。”
“我去喊!”不等余蕴年回应,裴夏就小跑着去喊人了。
余有田来得很快,裴夏紧跟在后面,因为跑得太急,小脸通红,余蕴年拉他圈怀里轻轻扇打蒲扇。
旁边余有田拿了联保状,半碗鸡血,李春生奶奶眯着眼被孙子握着手指沾了点鸡血按了手印。
余有田上午拿了一尾从山涧篓上来的鱼又跑一户邻里,对方总算没推诿。
如此三份联保状到手,余有田让侄儿趁早给村长送过去。
至于为啥不是他去?
小孩子可以空手上门,大人空着手上门寻人办事就是不懂规矩,哪怕已塞过东西,也怕好事变坏。
余蕴年没耽搁,送走李春生祖孙俩,让裴夏在家休息,他跑了一趟村长家。
村长正在同二弟王满仓说事,见着余蕴年过来,便知他为何事,拿了钱,倒也不再拿乔。
接过联保状收起来,语气和善地对余蕴年交代:“过些日子我便去县衙递交文书,山高路远想来不会单独寻你表弟问话。不过未免多生事端,落籍之前让你表弟少走动。”
余蕴年知道好歹,连王满仓不阴不阳地挤兑都没理睬,怀揣着大事将落的坠坠心情,同村长真诚道谢后离开。
王满仓望着余蕴年离开的背影思索半晌,转头问王满堂:“大哥,你真要帮那小娃子落籍?”
“我是村长,这是我应当做的。”
王满仓急道:“可那小娃子来路未明,你……”
“白纸黑字画了押,我不过是循着规矩办事。”王满堂抬手打断他,“你的心思我最明白不过,弟妹这些日子跟余四家的往来不少,余四家的散播的那些话,阻了许多愿意联保的人,这便也罢了。如今联保状已到我这,你不可再多事。”
心思被戳破,王满仓索性直接挑明:“大哥,不是我要阻他表弟落籍。只是那小娃子看着就不是个安分的,如此能言善道,保不准有大造化,倘若让他在余家小子那落成附籍,往后他家起来了,长青他当如何?”
“儿孙自有儿孙福。”王满堂道:“长青跟着余灶人学艺七年,所谓天地君亲师,正经说来他和蕴年也算半个兄弟。他自己走岔了路,余灶人断他一根手指,这是规矩。何况余灶人已故,该清了。”
见王满仓不甘的眼神,王满堂彻底冷了脸,沉声警告:“万事当留一线,长青有今日离不开余灶人。满仓啊,孩子们都已经长大,做事之前该同他商量。”
“你,你好自为之罢。”
.
六月半,天气变得沉闷燥热。
听说北边的怀庆府糟了洪灾,加上前些日子旱情严重,小麦几乎绝收。这次洪灾又冲毁了补种的庄稼,没了收成,房屋被摧毁,怀庆府灾情严重的县乡百姓都往周边奔走逃难。
有从县城回来的村民说,山阳县城外已有流民出没,奔走相告去镇上县里最好结伴而行。
粮价也比往日贵了不少,许多商贩直接来村里收粮。村长再三劝告囤粮少卖,可依旧架不住有人仗着家里地多有存粮,趁着价高卖出去许多。
村里时不时有陌生面孔出现,村长抽不开身单为裴夏落籍跑一趟县衙。
人心浮躁,谣言便成了最好的消遣。
便有传言说裴夏是哪个富家跑出来的奴仆,最近出现的陌生面孔是主家派来寻人的;也有说裴夏是被拍花子拐了跑出来的,余有田伯侄两家唬着不让人走。
村长拿了钱也算尽心,在老槐树下骂了几次乱嚼舌根的人,又特意找余蕴年宽心,言道:“那些收粮的窜不了几日,收不到粮就不来了。”
确如村长所言,收不到粮村里自然就没了陌生面孔。只村长能管的了人前造谣,管不了人后嚼舌根,有关裴夏的来路依旧是某些人的饭后谈资。
落籍之事拖得越久,压在余蕴年心上的石头越重。
裴夏来路成迷,他不清楚,也护不住。
那些陌生面孔,不全是收粮的人。
因为时刻警醒着,余蕴年听到过他们有意无意对裴夏的打探,只是这些事他没有也不敢告诉任何人。
天色愈发阴沉,余蕴年将背上的柴捆堆放在柴棚下,洗了手,轻手轻脚地走到屋檐下,看着躺椅上的小孩,轻声开口:“夏夏,睡着了吗?”
裴夏没有睡着,他掀起眼皮,淡淡瞅他一眼,无精打采道:“哥,你终于回来了。”
余蕴年的心像是被杂草堵着,闷得难受。
这样的小孩,正是闲不住到处撒欢的年纪。可裴夏却整日拘在家里,除了大伯家,哪也没法去。
余蕴年看了眼天色,摸摸裴夏头上被剪的坑坑洼洼的短发,轻声道:“我还得去给大黑割一捆草,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现在吗?会不会淋雨啊。”裴夏没有很想去,天太热,山里蚊虫又多,他人小腿短走不了多久就累,倒不如在家瘫着。
裴夏整日待在家里倒不是懂事,只是天热懒得往外跑,也不想跟小孩一起玩。
事实上正因为他整日闭门不出,对外面的谣言压根不知。
落籍之事裴夏没有特别担心,他看得出村长贪心又胆小谨慎,敢吃喝拿钱,想来这事不难办。否则一个村里生活,为着名声,也不敢白拿那许多钱。
毕竟余有田看着都不像好欺负的。
至于文书还没交到县衙,反正离秋收还早,不急于一时。
他怏怏不快只是为钱发愁,看着余蕴年刚长起的几两肉短短几日又消了下去,裴夏打心底里觉得无力。
枉他来自现代,空有那么多知识,却赚不来一分钱,还要靠一个半大小孩来养。
若不是为着自己,余蕴年也不用这么辛劳。
裴夏深觉无力,又觉无望。
“雨不会这么快下来。”余蕴年见裴夏眼里满是担忧,以为他害怕不敢出去,便轻声安抚道:“没事,我们去后山,碰不着人。”
“那好吧。”裴夏从躺椅上起来,既然余蕴年不想一个人,那他就陪陪他好了。
阴天的山林湿热潮闷,余蕴年在旁边打草,余光瞥见裴夏小小一个人垫着脚在捋树叶子,他也没多想,只以为小孩捋叶子是想给篮子打底,好垫着放野果树莓。
余蕴年勾了勾嘴角,小孩仔细又爱干净,却偏偏不嫌他。
裴夏是有点洁癖,但他捋树叶子不是为了垫篮子,他认出这是臭黄金叶,也叫斑鸠叶,能用来做豆腐,想弄点回去试试。
夏天的雨来的又急又快,赶在淋湿之前,两人顶着雨点跑回家。
着急忙慌地收拾完晾晒的干菜和衣服,余蕴年喂牛喂鸡,准备晚饭,裴夏端了盆清水在堂屋檐下清洗叶子。
新摘的斑鸠叶捡去虫叶老梗,一片片清洗干净,裴夏找余蕴年要了半盆开水,将斑鸠叶丢进去翻烫。
烫软的斑鸠叶容易出胶,过了凉水后裴夏正打算慢慢揉搓,余团年顶着大雨过来送吃的,好奇地围过来偷看,被裴夏留下当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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