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被云层挡住,有瞬间黑暗席卷而来,随后云层拨开,清淡的月光重新笼罩二人。
雪被踩过的咯吱声中,阮辞初抬头,正撞入他那双黑漆漆的眼眸。
“怎么没睡?”她悠然坐下,没有半点被抓包的自觉,“我睡不着,出去逛了一圈。”
晚上这个时间到处下钥,街道上只剩巡逻的队伍。
很蹩脚的谎言。
空气中一片寂静,顾泠没答,月光洒了他满肩头,薄薄的一层,碎碎的。
阮辞初这才注意到他还穿着寝衣,外头胡乱披了一件大氅,腰带也没有好好系上,弄得寝衣半敞,隐隐约约露出一片如雪的肌肤。
肌肤上头零星半点的红印,掐痕,牙印还有些吻痕,像往白纸上撒了许多朱砂点。
她忽而有些脸热,喃喃着转移了话题:“你一直在这等我?”
顾泠无声抬眼,眼底那点晶亮似都带出几分怨,睫羽轻轻颤动着,依旧无言,似是看透了她刚刚那句谎言却又不说穿。
屋里透出一丝暖光,烛光跳跃着与月光融在一块,全倾泻在他的脚底。
心虚与惊艳交织在一块。
他这般模样,像月光忽而折碎了捧到你跟前,掌心掌外全是星点。
忽然之间,她想起了一句诗: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像他。
“好吧。”阮辞初抓抓头发,有些自暴自弃地开口,“我去找皇上了。”
一句话落,他的睫毛颤得更厉害了。
手在茶杯上紧了又松,最后茶杯轻轻落桌,磕出的声响很轻,叮的一声分外清脆。
半透的月光足矣看清许多,阮辞初看见他喉结滚动着,似是想说什么又难以启齿,只能徒劳地半咽着。
许久后,一声很低微的声音响起:“你信我。”
声音很碎,似哭腔又似哑,偏还稳着最后一丝颤音,反而听起来像寻常一句话。
微风吹来,带动两人的发丝一同轻晃着。
有些摸不着头脑,阮辞初只好拿起茶杯,假装口渴地啜饮。
茶水温中带凉,显得基底甚苦,从舌尖到舌根都被苦麻了一片。
舌浸在一片苦涩之中,鼻尖却嗅到一股淡淡的墨香,墨香之中混了梨花的甜,像缠绕在了一块无法再分开。
心突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像被什么挠了一下,酥酥麻麻的。
阮辞初放下茶杯,终于有些受不了这种氛围了,开口:“你到底要说什么?”
“夜里凉。”顾泠偏开脸不看她,说话间白雾一团呼出又丝丝缕缕地散开,水汽缠在了唇上,“为何不等明日天亮再进宫去找陛下?”
“白日找陛下需按规矩来。”他的声音轻,连带着阮辞初说话的声音也不自觉放轻了,像在哄着什么一般,“晚上方便。”
“是吗。”
他的眼睛对视上她的,里面有什么东西被那丝烛光照亮,烫得人心底发慌。
“是啊。”阮辞初定定看他几息,然后转开了视线,“你应该也看过刑部那份物证了,和今日虎妞拿来的信件内容一样,却粗糙不少。”
她没话找话:“但陛下说证据还不算充足,不足以证明刑部那份物证也是伪造的。”
“还得继续查。”
话音被夜风吹散,没人应答。
刚从皇上寝宫出来又钻了地道,阮辞初身上起了一层薄汗,此时带着冰粒子的风一吹,浑身鸡皮疙瘩都开始冒出来。
她不自觉搓了搓手臂,有点冷。
“进去吧,别在院里吹凉风了。”阮辞初率先站起身。
身后衣物窸窣,脚步声紧随其后。
屋内弥漫着她走前点燃的香调,梨花甜暖融融的,和外头的冷意截然不同。
推门时,阮辞初余光扫到一侧,他领口敞得更开了,方才那些红痕被暖黄照亮,若隐若现得更暧昧了些。
她抿抿唇,不再去想了,利落脱了衣服钻入被褥里。
被窝凉透了,余温早就散尽,她缩起膝盖,整个人卷成团,哈了一口热气哆嗦着。
“嘶,好冷,顾泠你快上床给我暖暖。”
身后床板吱呀一声,微微一沉。
两人隔了大约一臂宽,被子拱起来的部分有些凉风钻入。
顾泠在院中吹了许久,此时身体反而有些冰了。
见没起到暖床的效果,阮辞初也没像往常一样直接钻进他的怀中,只是把自己缩得更紧些。
她闭上眼,脑子里开始转着案子的事情。
矾油做旧需要两个月有余,那幕后之人早在两个月之前就开始布局了,那时顾泠还未回京。
而刑部那份物证,是在原件丢失之后加急做出来的,瑕疵的确很多,但重点是如何证明那上面的字迹不是顾泠的。
如果能解决这个问题,不用查到幕后之人就能破这次的案子,是最简单的一个方法。
但如果不把幕后之人揪出来,就还会有后续更多的栽赃陷害,烦不胜烦。
把被子裹紧一点,阮辞初半张脸埋在被窝里,继续想着。
现在朝上的形势其实很分明,轩辕月刚登基时的确乱过一阵,现在已然过了好几年,各方面都应该稳定下来才对。
定王盛王都是闲散王爷,还在受重用的就是朝王,但远在北境,理应不参与其中。
那扳倒顾泠的得益者是谁?
顾泠是守南边的将军,南边尚未平定,战事多,故而他在百姓心目中的名声向来极好,论威胁也应该是威胁到皇帝……
想着想着脑子像被纱蒙了一层,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快要睡着的时候,她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
身后的呼吸声不太对,睡着的时候人的呼吸是平稳绵长的,可是……他的呼吸却是深一轮浅一轮的,很乱。
实在太困了,阮辞初没睁眼,眼皮搭在上面,沉重得很。
她不想去在意,却感受到身后之人靠近了一点。
但是这一点带来的热源却很多,很滚烫。
似是翻了个身,被褥有细微的声响。
然后,一只手臂伸了过来,轻轻搭在了她的腰上。
睡意几乎是立即就散了大半。
背后贴着的,是顾泠的胸膛,严丝合缝,她能感受到他的心跳,有力的,乱糟糟的。
一下。
一下。
他在干什么?
阮辞初眼睛缓缓睁开了,正对前方的海棠花。
海棠花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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