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在芦苇中间弥漫，谢不尘踏过湿软的滩泥。
灵小满心口猛地一跳，一时忘记了周遭的寒意。
长庚攥紧剑柄，下意识往阿七身侧靠了靠，低声问道：“谢师兄，你怎么会在这里？”
谢不尘走近，目光逐一扫过四人，落在灵小满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间才移开视线。
他抬手并指，指尖往芦苇深处一扫，沉寂在芦苇底部的薄雾骤然翻涌。
原本围绕着他们乱窜的灰影，一点点消融在芦苇中，周围诡谲的声音，也一同沉寂下去。
他收回手，看向长庚：“我回宗门之后，翻查卷宗，查到这片残片上的纹路，和一处上古封禁的记载对上了，那封禁的范围，就是这里的古渡口。”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芦苇荡：“我本来是过来查证的，刚到青溪镇，就听见码头的商家说，有一行人往渡口来了。”
沈砚沉声说道：“我大哥和阿雪来了此处，之后便再无消息，我来找他们。”
谢不尘目光落在他脸上：“在镇外，我确实闻到了两个生人的气息，不知道是不是他们。”
沈砚呼吸一紧：“可知他们去了哪里？”
“不知，等我赶到这里时，他们的气息已经断得干干净净。”
长庚握剑的手紧了紧，往前半步：“难道就一点痕迹都没留下？他们总不能凭空消失。”
谢不尘抬手：“这古阵会隔绝气息，你们看这地上的脚印，有杂乱的痕迹，说明他们不是自愿往里走的。”
几人止住话头，继续往里走，目光扫过四周的芦苇，都没有留意脚下慢慢漫上来的雾气。
方才还是薄薄的一层雾，不知何时在众人小腿处已经变成了浓浓的雾，周围风吹的声音也渐渐小了。
阿七最先察觉不对，神色一沉，出声提醒：“小心，这雾有异。”
可已经晚了。
白雾骤然上升，方才还看得见的众人，瞬间没了身影。
灵小满喊了一声长庚，只有空荡的声音，沈砚、阿七、还有刚刚遇上的谢不尘，全部不见了。
灵小满心底骤然一沉，寒意顺着后颈往上爬，慌乱间正要往前走，眼前一花，看见了熟悉的院墙。
干枯的梅枝斜探出去，墙角的铜铃被风吹得轻响。
梅树下站着一个身形瘦小的女孩，身上穿着不合身的道袍，正仰着头，指尖捏着碎馒头屑，一点点扔给枝桠上站着的雀鸟。
灵小满愣了一瞬，明白自己是掉入了幻境。
她心里记挂着其他人，脚步却迟疑了，又深深看了一眼，正要转身寻路，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灵小满猛地回头，看见谢不尘正向她走来。
她心头微松，勉强扯出一点笑意：“谢师兄，我们好像进了幻境，不知道长庚师兄他们怎么样了，我们得尽快出去。”
谢不尘在她身侧站定，往院里看了一眼，轻声说道：“我方才已经探查过了，这阵法牢不可破，我暂时找不到阵眼，强行攻击只会加固幻境，我们只能跟着幻境发生的一切，等它露出破绽。”
灵小满闻言颔首，指尖不自觉攥紧，目光再次落到梅树下的身影上，她已经喂完了雀鸟，正蹲在地上，把捡起来的梅花瓣装进一个粗布荷包中。
不多时，一个提着竹篮的婆婆悄悄过来，左右张望确认无人，才从篮底摸出半块糖糕。
“省着点吃，别叫人看见，今日后厨分了点心，我偷偷给你留的。”
小女孩眼睛一亮，接过糖糕，却没有立刻下口，只小心掰下一块，剩下的仔细包好收进荷包。
谢不尘低声在她身侧开口：“看来这小女孩就是破这幻境的关键。”
灵小满轻轻颔首，眼睛却牢牢盯着院中小小的身影。
日头慢慢爬高，门外的钟声响了，不少弟子都提着木剑往演武场去，经过小院时，无一人叫她。
小女孩把荷包握在手里，远远望着演武场的方向，脚步挪了挪，终究没有跟上去。
有一名小弟子想去叫她，被另一名弟子拉住：“别喊了，你忘了？掌门不让她进内门，咱们喊她去练剑，反倒是给她惹麻烦。”
那名小弟子愣了愣，转头看了一眼树下孤零零的小身影，抿了抿嘴，终究还是被旁边的弟子拉着一起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小女孩收回目光，又蹲下身子开始捡掉落的梅花。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一道轻悄悄的脚步声出现在院门口。
方才那个被同伴拉走的弟子，偷偷折了回来，探头往院里张望。
“小师妹。”他压着嗓子喊了一声，生怕被别人听到。
蹲在树下的小女孩猛地抬头，眼里先是一愣，困惑地望着跑进来的少年。
“你在做什么？”少年站在她面前，双手背在身后，看着她手里的花瓣。
“我在捡梅花瓣，可以拿去跟师姐们换钱。”小小的身影仰着头，看着少年逆光的脸。
“我跟他们说我肚子不舒服，先溜出来了，”少年把手拿出来，手里攥着一把木剑。
他把木剑往她面前一递，“他们不叫我喊你，可我觉得，你想学，就该练，我在这院子里教你，没人看得见。”
女孩盯着那柄木剑，迟迟没有伸手，她小声问：“我爹娘说过，不让我练武，要是被掌门知道了，会不会连累你？”
“怕什么，就玩一会儿，”少年蹲下来，伸手帮她拾起落在脚边的花瓣，笑着说，“我看你常常一个人待在这里，肯定闷得慌。”
院门的阴影里，灵小满眼睛直直的盯着这一幕，呼吸放得很轻。
院中，小女孩终于接过那柄木剑，紧紧地攥在手里。
少年站在她对面，慢慢抬手，从最基础的起剑式开始教。
风卷着梅花飘起，两个小小的身影，在冷清的旁院里，慢慢比划起来。
一直练到两人都出了汗，才慢慢停下来，并肩靠着坐在树根处歇脚。
少年摸出怀里的一小块麦饼，掰了大半递给她。
“等以后，我要是能选进内门，”他望着院墙外面，眼睛里充满着希望，“我就跟掌门求情，让你也进去，咱们正大光明在演武场练剑，不用躲在这里。”
小女孩捧着麦饼，小声地说：“我爹娘跟掌门说过，不让我进内门。”
“那是他们的想法，不是你的。”少年侧过头看她，语气笃定。
“你明明很喜欢练剑。”
灵小满心口微微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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